宫宴起,歌舞平息。
女乐依次退场,留下编钟似有若无的敲击声回荡。
雄姿飒爽,神情冷峻的嬴政一出现,便叫人感受到压迫,礼毕后落坐于上首,大殿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环顾而视,嬴政觉察今日有些不对劲,不止是武将,连文臣都笔挺挺的坐着,瞧着有些奇怪,不过为了彰显威仪,他跟着挺了挺背脊。
群臣坐定,四下无声,嬴政定定了几秒,扫了眼孔澜,君臣默契对视一眼,对接下去的事都透着蠢蠢欲动。
抬手端起矮桌上刻着四层祥云、凤鸟纹样的高足玉杯,沉声:“众卿——”
下方众人依次端起自己面前,不同材质以示身份的杯盏。
同时举起,齐声开口:“谢大王恩赏。”
用袖子遮挡住酒杯,齐刷刷仰头,一饮而尽。
这些礼仪有宫人教过她,孔澜流畅行完,酒入喉不辛辣,放下酒杯,严肃的气氛骤然散去,古乐再响。
乐工唱诵的雅乐,靡靡之音响起,殿内气氛骤然松快。
大臣们与左右交头接耳,互相打招呼。
孔澜对面坐着的是丞相、国尉,右边坐着御使大夫,也就是所谓的三公。
嗯,三公之下就是她。
三公之中只有一人她认识,就是尉缭。
她甚至还坐在大名鼎鼎的李斯之前,李斯现在的位置位列九卿之一。
“孔大博士——”旁边有人唤她一声,孔澜侧头看去,是位不认识的老者,瞧了眼对方桌上牌,名字更是不熟,官职倒是挺高的:许慎郎中令,三公之下,九卿之一。
“许郎中令。”孔澜行礼。
许慎举起翠觯,对着孔澜遥遥举起,眼中闪过蔑视。
以官职来说,若是平日,孔澜连面见对方的资格都没有,见他主动举酒,从小跟着老爷子在官场浸淫的孔澜心底诧异,暗道不好。
对方这不是示好,是挖坑给她跳啊!谁家官职高的给官职低的敬酒?
她不动声色,跟着举起杯盏,高度比对方略低些,做足谦卑姿态。
不能叫人抓到把柄才是。
而,此举已经被不少人看在眼里,众人面露趣意,左右私语。
“子年少无功而居上位,其福甚矣。”许郎中令忽而感叹。
这话放在这,无异于把身无功勋,亦未曾出谋划策的她放在烈火上烘。
当然,她可以说自己此前在村中的功绩,但在秦国,上等功绩是军功,种田得来的功绩多数文人是看不上,甚至轻蔑的。
孔澜垂了垂眼,依旧稳重,微微偏头,只不过不再做出谦卑聆听的姿态。
“未知君知此事否?昔南郭处士,不善吹竽,而滥竽于宣王三百人之列,受廪食。宣王殁,湣王立,好一一听之,处士乃逃。”他刻意停顿了下,似笑非笑看她。
端坐首位的嬴政听到这话也未说话,倚着额角,不紧不慢的喝着酒,屈指缓慢敲击杯盏,声音极轻,旁边侍候的才听得见。
殿内不少人已发出耻笑。
这不就是明晃晃在说孔澜这人是在滥竽充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