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寂静太长了,长到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,长到窗外隱约传来的更鼓声显得格外遥远,长到卢俊义那双眼睛里的愤怒渐渐冷却,变成某种更深、更沉的东西。
“致仕?”卢俊义重复著这两个字。“只是致仕吗?”
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。
史进摇了摇头。
那摇得很慢,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卢俊义心上。
“当然不仅仅是致仕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
夜风猛地涌进来,带著凉意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从窗口飘来,很轻,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:
“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住所,就在洛阳北面,靠近邙山,从进去的那一天开始,就不要再出来了,也不要再接触任何人。不过,你站在阁楼上,却可以看见战死的兄弟们。”
卢俊义的眉头紧紧拧起。
“你……”
史进转过身,看著他。
那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当然,你的夫人可以进去照料你的起居。”他说,“你也可以在里面种种菜,养养花,读读书。每天有人送饭,饿不著你,冻不著你。”
卢俊义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史进继续说著,声音依旧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
“至於你的子孙——三代之內,不准读书,不准经商,更不得做官。”
卢俊义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雕泥塑。
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,先是茫然,然后是不信,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著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良久。
他终於开口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得像破锣:
“史进!”
他没有喊“陛下”,没有喊“大郎”,只是直呼其名。
那两个字,像一把刀,狠狠刺进这暖阁里的空气。
“你这是要我卢家世世代代不得翻身啊!”
史进看著他,一动不动。
“卢员外,”他的声音依旧很平,“不是世世代代,仅仅三代。三代之后,他们就成普通人了。可以读书,可以经商,可以做官。和天下所有人一样。”
“三代!”卢俊义的声音骤然拔高,在暖阁中迴荡,“三代!你知道三代是多久吗?一百年!一百年之后,我卢家的子孙,还能记得什么?还能剩下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