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波落进山城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歌乐山下,军统局本部的密电室里。译电员把最后一组数字核完,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下。他顾不得许多,朝门外急促地喊了一声。“找毛局长。”值班副官闻声而至,睡眼惺忪地扫了一遍译文。他脸上的困意当场散了个干净。十分钟后,毛以言站在密电室里,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。他没有急着往上报。先把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,把每一个字在脑子里嚼碎了,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。然后折好,塞进上衣口袋,快步朝局长办公室走去。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两盏,光线断断续续。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灯还亮着。戴力从来不按点睡觉。尤其是这几个月,沪市站出了事之后。他几乎把铺盖搬到了办公室里。毛以言推门进去的时候,戴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翻着一份厚厚的卷宗。桌上堆了半尺高的文件,茶杯搁在角落里。茶水已经凉透了,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水渍。毛以言低沉地唤了一声,将手中的电报纸递了过去。“局座。”戴力接过电报,动作缓慢地展开。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八秒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沙哑。“把郑爱民叫来。”毛以言转身出去。二十分钟后,郑爱民推门进来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中山装,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。头发没梳,胡茬冒了一层青。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。戴力没有抬头,只是将手中的电报推到桌沿上。郑爱民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第一遍扫完,郑爱民的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。第二遍逐字看完,那条缝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“o”形口。唐明没死。不仅没死,还被铁公鸡从汪卫手里捞了出来。不仅捞了出来,现在竟然成了岛国军方和山城之间的谈判联络人。华夏派遣军总司令烟俊六亲自接见。参谋长河边正三作陪吃饭。金陵电力公司为他一个人通宵供电。促成这一切的人,电报里写得明明白白。小林枫一郎。那个铁公鸡。郑爱民把电报纸放回桌上,退了半步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,没出声。毛以言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抄在裤兜里,看着郑爱民的侧脸。办公室里闷得发慌。戴力从椅子里欠起身,两只手按在桌沿上。“说说你的看法。”郑爱民清了清嗓子。这口气不好开。唐明是他推荐给戴力的。两个人是老朋友,黄埔校友,私交甚笃。当年郑爱民拍着胸脯跟戴力保证,唐明家底厚、人脉广、在沪市吃得开,是打进汪伪核心的最佳人选。戴力点了头,唐明就去了。去了之后干得漂亮。情报源源不断地往山城送。清乡行动每次都提前走漏风声,鬼子打新四军和忠义救国军次次扑空。都是唐明在暗中通了气。可现在呢?唐明暴露了。被七十六号抓了。按照常理,下一步应该是严刑拷打、杀人灭口。或者运气好一点,被关进监狱里等死。结果铁公鸡出手了。十二个小时之内,唐明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。郑爱民的那张脸,挂不住了。不是为唐明的安危担忧。唐明没死,这当然是好事。这件事的成因,让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着。自己的人,不是被军统的力量救出来的。是被铁公鸡救的。这等于当着全军统的面宣告。你们保护不了你们自己的人,得靠我来保。郑爱民犹豫了一下。“局座,这件事我有一个顾虑。”戴力没应声,等着他往下说。“会不会是岛国人的圈套?”郑爱民的话加快了半拍。“故意把唐明抬出来,给他电台,让他发报回山城。”“目的就是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人。”他又加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。“如果我们回电了,等于亲口承认唐明是军统的特工。”“岛国人拿到实锤,随时可以翻脸,再将他处决。”“以此离间我们与潜伏人员的关系,借机向我们渗透反情报。”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,条理分明。搁在平时,是一个情报官该有的谨慎。但在这间办公室里,在这个凌晨三点的夜里,这番话听起来格外刺耳。毛以言靠在门框上,冷笑了一声。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官场做派,是带着几分不屑的闷哼。郑爱民转过头,盯着他,眼中带着一丝丝的恼怒。毛以言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朝桌上那张电报纸一指,语气嘲讽。,!“郑副局长,你以为岛国人都是吃素的?”“他们会蠢到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来试探?”郑爱民的脸颊抽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“河边正三亲自作陪吃饭,烟俊六亲手端茶。”“这阵仗,是试探?”他提高了嗓门,语气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。“他们是华夏派遣军总司令部的高级将领。”“难道会为了一个试探,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,还赔上如此大的政治资本?”“你觉得铁公鸡,会把自己的影响力用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?”毛以言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了桌沿旁边。“唐明的身份,岛国人已经确认了。”“从头到尾,岛国人根本不需要我们回电来确认什么。他们早就捏着全套的牌。”“连我们怎么想的,恐怕都算到了七八分。”他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。“现在是明牌了,唐明是军统的人,岛国人清楚。”“双方都清楚的事情,还有什么试探的价值?”郑爱民的嘴张了一下,想要说些什么。却发现毛以言的话堵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反驳的缝隙都不留。他所有的“阴谋论”和“陷阱”猜测。在毛以言的冷酷分析面前,都显得那么幼稚。确认身份?岛国人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弯?烟俊六日理万机,抽出一下午的时间给一个嫌犯端茶倒水,派参谋长陪着吃秋刀鱼。就为了试探?那不叫试探,那叫犯傻。岛国人不傻。铁公鸡更不傻。戴力没有说话。他不是在想唐明的事。唐明的事已经想透了。岛国人的意图也想透了。对方需要一个中间人,能搭上山城这头的线。唐明刚好合适。底子厚、面子大、跟自己是过命的交情,说出来的话山城不得不听。戴力在想另一件事。1941年。这一年,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签了多少份阵亡通知书。上高会战,军统沪市站的三个情报组全军覆没。晋南会战,太原站站长被捕,严刑之下咬舌自尽。两次长沙会战,情报人员跟着部队一起冲锋,前赴后继,活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。沪市区区长陈工书被捕。大半个上海站连根拔起。他锁在抽屉里的那份统计表,数字触目惊心。这一年全国阵亡和失踪的军统特工,已经超过了四百人。四百条人命。每一个都是他戴力亲手派出去的。桌上那盏台灯的灯丝又嗡了一下,光线忽明忽暗。戴力的拇指停在扶手上,不动了。不止是军统。这一年,整个华夏都在往悬崖边上滑。金陵保卫战打光了德械师的家底。太原、徐州、武汉,一场接一场的大会战,每一场都是拿命去填。豫南、上高、晋南,从年头打到年尾,伤亡人数叠加起来超过百万。全国二十六个省,一千五百余个县市沦陷。百分之九十的工业产能落入敌手。百分之八十的铁路线被切断。日军在华北搞“治安强化运动”,一次出动千人以上的扫荡一百三十二次。万人以上的二十七次。焦土政策之下,鲁东一省就挖了近六十座万人坑。苏联跟岛国签了中立条约,对华援助停了。阿美莉卡还在跟岛国谈判,有可能拿华夏当筹码换太平洋的安宁。英国人自顾不暇,远东的棋子一步步在丢。华夏,几乎是一个人在扛。扛着整个岛国战争机器百分之八十的兵力压在身上。即便在这种绝望的环境下,华夏人喊出了十万青年十万兵,一寸山河一寸血。可人的命是有数的,血流干了就没了。戴力没有抬头。常凯申在浴缸里拍水嘶吼的事,他听侍从室的人提过。那个场面他不敢想,也不忍想。可他自己何尝不是一样。每天夜里签完最后一份电报,关上灯,躺在行军床上,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。黑暗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钻。还能撑多久?郑爱民还站在桌前,欲言又止。戴力终于抬起头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直直地钉在郑爱民脸上。郑爱民的后背绷了一下。戴力的嗓门忽然拔了上去。“你给我滚出去!”:()谍战: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