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。先前那几个犹豫不决的降兵,此刻都站在了王阿虎身边。有人低声道:“刘二狗子,你也太不仗义了。自己跑不算,还想拉咱们下水。”另一个汉子听到了经过,顿时啐了一口:“人如其名,就是个狗东西!”“一辈子当奴才,当了满清的奴才还不够,还想回去继续当?”“就是!邓天王把咱们当人看,把我们从奴才中解救出来,你倒好,扭头就想回去当狗?”一句句指责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刘二狗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来。他想推开人群跑,却被两个年轻人拦住了。这两个也是邓名在路上物色到的贫苦出身的士兵。平日里话不多,可心里都记着邓名当初在寻甸的话。“刘二狗子,你别想走了。”其中一个低声道。刘二狗子急了,怒道,声音大了几分:“你们要干嘛啊?老子原来是那边的人啊,老子现在不干了!你们凭什么拦我?”“你现在是咱们大明的队伍!不是鞑子,为何要自甘堕落?”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庞闵庞千总拨开人群,走了过来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盯着刘二狗子,冷冷道:“从你割了辫子的那天起,你就不是鞑子的人了。”“你现在跑过去,人家认你吗?”“你头上光溜溜的,连辫子都没有,清军拿你当奸细,一刀砍了,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。”刘二狗子脸色一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,说不出话来。庞闵扫了一眼那几个方才跟刘二狗子搭话,眼神有些犹豫不定的人道:“邓大帅之前说的话,你们都听到了!想走的,光明正大地走,发路费,不阻拦。”“可你当初同意了,现在反而偷偷摸摸地跑,还想拉别人下水,这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他一挥手:“把刘二狗子绑了,押下去。等打完仗交给沈大人发落。”几个士兵上前,将刘二狗子五花大绑。这回他没敢再挣扎,只是低着头,脸色灰败。那几个差点跟着他跑的人也缩了回去,再不敢吭声。庞闵庞千总走到王阿虎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好小子,干得不错。”王阿虎眼眶一红,却咬着牙没哭出来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他的膝盖还在渗血,裤腿破了一个洞,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。人群渐渐散去,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。收到豹枭营战士回来的报告。沈竹影趴在沟壑边上,望着西边清军方向的营寨,心里暗暗庆幸。亏得队伍里有很多庞闵和王阿虎这样的人。否则,光靠他五十个豹枭营战士,还真盯不住这两千多号人。“头儿。”一个豹枭营的弟兄从前面摸回来,无声无息地蹲在他旁边,压低声音。“清军那边暂时没动静了。”沈竹影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丘陵。他心里清楚,对面那个姓胡的不好对付。派了几拨人试探,左绕右绕,虽然都被挡了回去。但若不是清军顾忌天黑,并不敢强攻。如果是白日里真打起来,他这两千多人对面数千清军,肯定会危险太多。可眼下,他没有别的更好选择。只能依靠着陷阱和工事,暂时拖住敌人。眼瞅着宣传攻势不仅没用,反而对面开始反制了,甚至起到惑乱军心的效果。胡心水脸色铁青,一拳砸在面前的土垛上。他来回踱了几步,低声骂道:“这帮降卒,才吃了几天饭就忘了自己从哪来了?!”身旁的亲兵不敢吭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火气,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别喊了,越喊越乱!”“让那些把总、千总们都盯紧自己手下,谁再交头接耳,先抓起来,打完仗再处置。”顿了顿,又咬牙补了一句:“再挑几个心腹,混到兵丁里去,听见谁动摇,记下名字。”布置完这些,他转头看向胡国柱。胡国柱又出主意道。“父亲,要不咱们分兵再试一次算了?”“咱们可以一路正面佯攻,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另一路从更远的地方绕过去。”“哪怕多走几里山路,只要能绕过去就行。”胡心水停下脚步,望了望天空的夜色。这样来回折腾,快一宿了。看来,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。想了想,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你带一千人,正面佯攻,不要真的冲,稍微闹出动静吸引敌人注意。”“我带其余人,从东南边绕一个圈,翻过那道山坡,绕到他们后面去。”“只要能过去,就直接赶往老崖口。”,!胡国柱领命,带着千人的队伍往正面压去。其中有他的五百骑兵和五百步兵。他先已派出的五百骑兵正分头游击,试图从两翼寻找破绽。然而夜色太深,骑兵们打着火把奔驰,目标太过明显,简直是冷枪冷箭的绝佳目标。豹枭营的冷箭冷枪从暗处不断袭来,骑兵的几次试探都被打了回去。反而折损了十几骑,始终无法找到明军阵地的薄弱处。胡国柱得知后,脸色愈发阴沉,只好令骑兵暂退。他再也舍不得那些骑兵去送死了,只好便令其暂退,改为步兵散开冲阵。结果步兵刚压出去不到二里地。黑暗中,壕沟后方突然火箭如蝗,劈头盖脸地射来。那火箭箭头裹着油布,燃烧的火油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刺目的弧光。落地便炸开一片火苗,烧得枯草噼啪作响。几名清兵身上沾了火油,惨叫着满地打滚。趁着火箭的亮光尚未熄灭,紧接着火光一闪。十余名豹枭营的火铳也借着火箭的光亮对准敌人齐射而出。铅弹呼啸着撕开夜色,清军几名将领和前排顿时倒下了好几人。胡国柱大惊,忙命盾手上前,又喝令弓箭手还击。他的兵慌乱中张弓搭箭,朝对面乱射一气。可夜色里根本看不清目标,多半射进了泥土里,少部分射入对面的军阵中。数名明军战士闷哼倒地,还有一名豹枭营战士躲避不及以至手臂中箭,所幸扎得不深。就在这时,左右两翼忽然传来惨叫声。几个豹枭营战士如同鬼魅般摸近,手起刀落,转眼便又砍翻了好几人。清军阵脚大乱,胡国柱连声呵斥,却也压不住。“稳住!稳住!”他怒声大喊。可还没等他的兵重新列好阵势,对面又是一排火箭和火铳齐射。火箭和铅弹撕开夜色,几个把总应声倒地。清军彻底慌了,前排的人开始往后挤。突然一声大喝,庞闵率一彪人马从壕沟后杀出,直冲其中军。夜色里看不清人数,只听喊杀声震天,刀光乱闪。胡国柱的兵本就士气不高,被火箭和火铳打得七零八落,又遭两侧偷袭。此刻再被这一冲,前排顿时溃散。他才勉强收住阵脚,急忙下令后撤半里,重新列阵。明军倒也不追,只是退回壕沟之中。庞闵将刀往地上一拄,站在沟沿上,朝这边哈哈大笑了几声,高声道:“别费心思了!省省力气吧!昆明要丢了!”说完,又是一阵哄笑。胡国柱脸色铁青,看着地上丢下的近百具尸体,知道这“佯攻”怕是不好打。胡心水带着五千余人,熄灭火把,无声无息地绕道往东南边摸去。队伍中不少人患有夜盲症,离了火光便两眼一抹黑。只能紧盯着前面人的背影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。胡心水特意将那些眼神好、能走夜路的士兵打散编在队伍中。让他们走在前面领路,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角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即便如此,还是不断有人踩进坑里、被石头绊倒,摔得鼻青脸肿。却不敢出声,只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。东南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,没有路,只有乱石和枯草。胡心水率军摸着黑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走了约莫三里地,前面出现一道小山坡。翻过这道山坡,就是一片开阔地,再往北走几里。就能绕过明军的防线,老崖口应该就只有十几里不远了。胡心水心中燃起一丝希望,催着队伍加快速度。就在这时,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紧接着,是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塌了。队伍停了下来,前面的人乱成一团。“什么情况?”胡心水厉声道。一个绿营百总跑过来,脸色惨白:“大人,前面…前面有个陷坑!好几个弟兄掉进去了!”胡心水心里一沉,快步走上前去。火把重新点起来,照亮了前面的地面。一条宽约丈余的壕沟横在前面,上面铺着枯草和树枝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签,几个掉进去的士兵已经被扎成了刺猬,惨不忍睹。“绕过去!”胡心水咬着牙道。队伍沿着壕沟往旁边绕,可走了不到百步,又遇到一道壕沟。再绕,又一道。三道壕沟,层层叠叠,东南边的路也堵得严严实实。胡心水的心沉到了谷底。看来沈竹影不仅布置了正面,连东南边的阻拦都布置了。这个人,简直就是可怕。“父亲!”胡国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他也带着人跟了上来。胡心水回头一看,见胡国柱满脸灰土,甲胄上沾着血。身后的人似乎少了不少,便知必然是佯攻不顺,吃了败仗。,!他皱了皱眉,没有多问。天色渐渐变亮,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。胡心水站在壕沟边上,望着对面黑沉沉的丘陵,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。再这样耗下去,别说救张权勇,只怕自己这六千大军也要陷在这里。他咬了咬牙,终于开口:“撤吧。”“撤?”胡国柱愣住了。“父亲,咱们不救张权勇了?”“救不了了。”“张权勇……只能靠他自己了。”胡心水闭上眼睛,又睁开,目光中满是疲惫:“天亮之前冲不过去,天亮之后更冲不过去。”“就算冲过去了,也已经迟了,搞不好,连咱们这六千人也都得搭进去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。随即,他马上又想到另一层可能。伪明的部队既然已经出现在距离昆明这么近的地方,那其他地方呢?西边?东边?甚至南边会不会也有伪明的部队潜伏?该不会昆明已经被包围了吧?方才听伪明军的宣传,他还以为只是敌人的虚张声势。此刻想到这一层,顿时打了个寒颤,后背阵阵发凉。自此,他再也没有了去救援张权勇的打算了,只盼着能尽快赶回昆明,加固城防。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。他拨转马头,厉声道。“全军回城!快!”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后队变前队,撤退。”“在官道上多布绊马索,撒铁蒺藜,两侧派人埋伏,以防敌人追击。”“斥候放出十里,一有动静立刻回报。”亲兵领命而去。胡心水翻身上马,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,拨转马头,带着队伍缓缓迅速南撤。他不知道老崖口那边怎么样了,他只知道,这一夜,他输了。不是输给了沈竹影,是输给了时间。前面摸回来的斥候回来了,这一次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:“头儿!清军撤了!后队在往前挪,好像真的要撤了!”沈竹影猛地抬起头,眼睛一亮。他趴到草丛边上,往西边望去。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晨光中,隐约可以看见对面的清军正在往后撤退移动。火把在晨风中摇晃,队伍拉成一条长龙,正朝西边退去。“沈头儿,他们撤了!”一个弟兄凑过来,声音里压着兴奋。沈竹影没有立刻回答,他从草丛中慢慢爬起来。他揉了揉发麻的腿,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后怕。这一夜,他赌赢了。六千人的援军,硬是被两千五百降兵和五十个豹枭营战士堵在这里,寸步难行。沈竹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“折腾我们这么久,想撤?没那么容易。”低声对身边的一位豹枭营小队长说。“传我命令下去,选二十五个豹枭营兄弟。”“每人带上弩箭和火铳,轻装追击。”“不要靠近,远远地吊着,给他们制造点麻烦。让他们撤也不安生。”“其他人,在四周放哨,保持警惕。”那小队长领命,猫着腰去传令。沈竹影又转向另一个弟兄:“去告诉后面的兄弟们,大家一夜辛苦了,可以先休息下。”:()明末:铁血山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