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凯在托尼的实验室里待到第三天的时候,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男人根本不会照顾自己。
不是说他不能照顾自己,是在他脑子里,“项目进度”永远排在“吃饭”“睡觉”“换药”这些东西前面。马克二号的图纸摆在桌上,他能盯着看一整个晚上,中间只喝三杯咖啡上一次厕所。
J说,“先生您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”,他说“再给我半小时”。半小时后J又说了一遍,他又说“再给我半小时”。
斯凯坐在实验室角落的那张沙发上看他。他从工作台走到全息投影那边,又从全息投影走回工作台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胸口的蓝色光圈透过薄薄的布料一闪一闪的。他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得飞快,眉毛皱着,嘴唇抿着,偶尔停下来用手捏一下眉心,那个动作不是累了,是想到了某个需要记下来的参数,在脑子里过一遍怕忘了。
斯凯没有打扰他,她带了一本实体书来,大概翻了三页就放弃了,因为她发现自己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头看他一眼,根本读不进去。她干脆把书扣在膝盖上,光明正大地看。
看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移动的方式,很快,但有时候会在半空中停顿一下,像是不确定下一个键的位置。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,但斯凯注意到了。他的手受过伤,在阿富汗。他回来之后一直在用那些精密的工具做小零件,焊那个小圆片,拧螺丝,组装战甲的关节,他的手在恢复,但还没有完全回到以前的状态。
看他走路的方式,赤脚踩在实验室的地板上,脚步很轻,但偶尔会有一个极小的踉跄。大概是在山洞里养成的习惯,脚底踩到不平整的地面会自动找平衡。他的右脚比左脚稍微内八一点,不明显,但斯凯看了三天,看出来了。
看他胸口那个蓝色光圈,有时候它会闪一下,频率突然变快,然后又恢复均匀。J没有报警,说明那个波动在正常范围内,但斯凯每次看到它闪的时候,呼吸都会跟着紧一下。
大概是她盯得太久了,托尼忽然停下手指,偏过头,“你盯着我干嘛?”
“没干嘛。”斯凯把目光移回书上,翻了一页——翻到了跟刚才同一页,她根本没翻过去。
托尼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转回去继续敲。
斯凯后来是趴在沙发上睡着的,书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,没捞到,意识又沉下去了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身上。暖的,软的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她想睁开眼,但眼皮太重了,重到像是被人按住了。她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一个画面,托尼蹲在她面前,灰色T恤的领口垂下来,露出锁骨下面那个蓝色的光圈,距离她的脸不到二十厘米。
然后她继续睡了。
再醒的时候,她是被声音吵醒的。不是大声音,是托尼在骂人。
不对,不是骂人,是在骂机器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速很快,带着一种“我已经在克制了但你们再这样我真的会砸东西”的咬牙切齿。“J,这就是你算出来的公差?这他妈差了零点三毫米,你是想让我的膝盖撞碎我的下巴吗?”
“先生,计算模型中的误差——”
“我不要计算模型里的误差,我要实物装上之后能动的误差。”
斯凯睁开眼,从沙发上坐起来。毯子从肩上滑下去,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条深灰色的绒毯,不是实验室里那些用来盖设备的防尘布,是一条真正的、柔软的、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。她不知道这条毯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,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放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实验室中央。托尼站在马克二号面前,双手叉腰,仰头看着那套银灰色的战甲。战甲被固定在支架上,胸甲还没装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那个圆形的接口,跟托尼胸口那个装置正好匹配。全息投影在战甲旁边旋转,显示着各种参数和剖面图。
“右腿膝关节的液压装置不匹配,”托尼头也没回地说,大概是从脚步声判断出是谁走过来了,“J给我算了一个理论上完美的公差,结果实物装上去之后差了零点三毫米。零点三毫米,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”
“大概是一根头发丝的……两三倍?”斯凯不确定地说。
“是三倍。一根头发丝零点一毫米左右。”托尼终于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介于“终于有人跟我说话了”和“你不懂技术所以我不想跟你解释太多”之间。
斯凯走到他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圆片,她一直夹在领口上的,但是怕睡觉的时候弄丢,取下来放口袋里了。她把背面的夹子掰开,夹在了托尼的T恤领口上。灯珠闪了两下,然后亮了,频率比他正常心跳快了不少。
“你心跳快了,”斯凯说,“不是生气,是急。”
托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一闪一闪的小圆片,没有摘下来,“我没急。”
“你的心跳说你在急。”
“那是咖啡因。”
“你上次说是咖啡因,上上次也说是咖啡因。托尼·斯塔克,你身体里是不是流的是咖啡?”
托尼终于笑了,那个笑不大,但整个人的肩膀松了一下,像是绷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。“你在这儿待了三天了,不回去看看你那个仓库?”
“旺达说冬兵的手指能动了,但是还没醒。皮特罗说沙袋又坏了,让你买新的。伊森问你什么时候带他去公司看看。”斯凯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报,“旺达还让我带句话给你,说‘你活着就行,别的不管’。我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”
斯凯还没说完,托尼实验室里的灯光忽然全部灭了。
不是停电,J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,平静得一如既往:“先生,方舟反应堆的输出功率正在下降,当前输出为正常值的百分之六十七,仍在持续衰减。”
托尼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那个蓝色的光圈在一闪一闪的,频率比刚才快了,不是心跳的频率,是反应堆在挣扎的频率。他快步走向工作台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属盒子。打开的时候,斯凯看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两个反应堆。一个是旧的,看起来像是用废品拼凑出来的,外壳上有焊接的痕迹,边缘不平整。另一个是新的,精密得多,外壳打磨得很光滑,在应急灯的暗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托尼把新的那个拿出来,放在工作台上,然后把旧的从胸口取下来的动作,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大概,他的手指在反应堆的边缘按了一下,那个蓝色的圆盘就从胸口的凹槽里弹了出来,发光从强到弱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斯凯走到他身边,“怎么了?”
“旧反应堆的线路短路了。”托尼的手指在新反应堆和旧反应堆之间快速移动,检查着什么。他的语速很快,但字咬得很清楚,那是他在用技术语言压制情绪的表现,有的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语无伦次,有的人会沉默,托尼·斯塔克会变得更精确,像一台快要过载但还在拼命稳定输出的机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