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下起了雨。
荒火在庇护所里翻完了半本《御兽实录》。书页受潮严重,后半本几乎粘在一起,稍微用力就碎。他不敢硬拆,只能一页一页拿短刀的刀背小心刮开,进度慢得像在考古。
小蛇盘在他膝盖上,把自己蜷成一个标准的圆形,下巴搁在身体正中央。它没睡,黑眼珠跟着荒火翻书的手指一左一右地转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遇主则……”荒火又念了一遍那行字,后面的墨迹洇成一团蓝黑色的雾,什么都辨不出来。
他试过用水晕开、用火烤热、对着光看,都没用。写这个笔记的人像是故意把最关键的部分藏在最不经意的位置,留给有心人去找——前提是那个有心人得先活下来。
小蛇打了个哈欠,嘴巴张得老大,露出两颗细细的牙。
“你知道自己会喷火吗。”荒火问它。
小蛇闭上嘴,歪了歪脑袋,表情写满了“什么火不火的那不重要”。
荒火想起昨晚那几具被烧成灰的变异黑狼,觉得这条蛇的“不重要”标准和正常生物不太一样。
他把书合上,揉了揉眉心。雨声越来越大,打在头顶的岩壁上,溅起细密的水雾。山沟的庇护所是他半年前找到的,一块天然倾斜的巨石下面压出的三角形空间,铺了干草和几块破布,勉强能遮风挡雨。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夏天一个秋天,但冬天快来了。
云落之地的冬天不算酷寒,但天云山海拔高,最冷的时候能冻死人。他需要在下雪之前攒够一笔钱买棉衣和炭,或者找到更好的住处。
但现在,这两件事都排在了第三位。
第一是弄清楚炎阳殿的人为什么来。
第二是弄清楚小蛇到底是什么。
“金?”
小蛇察觉到他的走神,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指。
荒火低头看它。这条蛇跟了他不到三天,已经学会在他沉默太久的时候打断他。不知道是灵兽的通性,还是它自己的习惯。
“没事。”荒火说,“明天我去镇上再转转,看那个炎阳殿的人走了没有。”
小蛇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它把脑袋从他手指下面抽出来,上半身昂起,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一连串急促的“金金金金金”——这次没有比划,没有表演,只是直直地看着他。
荒火看懂了。
它在说:别去。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荒火的语气很平,“但不知道危险才更危险。他在查什么,查到了什么,会不会查到我——这些我必须知道。”
小蛇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做了一个荒火没料到的动作。
它低下头,用自己小小的脑袋抵住荒火的食指指腹,用力地、慢慢地,左右蹭了两下。
不是撒娇。
是认了。
认了这个人不听劝,认了自己拦不住他,认了既然拦不住那就跟着去。
荒火的手指僵了一瞬,在他的手腕上,多了一块蛇头状的契约印记。
灵兽是可以主动发起契约法阵的,如果被法阵笼罩的御兽师对灵兽毫无戒备与隔阂,那么契约便会直接成立。
荒火是可以断开契约的,但他没有。
“……睡觉。”荒火把手指抽回来,翻身躺下,背对着小蛇。
背后的干草窸窣响了一阵,然后一团凉丝丝的重量落在他的后颈上。小蛇把自己盘在他的脖子侧面,脑袋搁在他耳后,尾巴垂在他锁骨前面。像一条会呼吸的围巾。
荒火没有把它拿下去。
雨还在下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雨声和小蛇细微的鳞片摩擦声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。
荒火把短刀绑在小腿上,用裤管遮好。小蛇钻进他的袖口,盘在左手腕上,身子绷得有些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