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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题学生(第2页)

沈珩没说话。他慢慢合上单词本,走过客厅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踩碎什么。沈昭抱着半幅没拼完的乐高,缩进了沙发最远的那个角。

沈翊看着儿子的背影,脸上的怒意忽然褪了,变成一种更深的漠然。他转回身,重新打开燃气灶,蓝色的火苗噗地蹿上来。他拿起锅铲,声音背对着孟凡,轻飘飘的,“饭还吃吗?不吃我倒了。”

孟凡看着沈珩回房的背影,看着沈昭缩在沙发角落一声不吭,最后看向沈翊那张满不在乎的脸。她忽然抓起灶台上刚盛好的饭碗,狠狠砸在地上。

瓷碗炸裂,白米饭溅了一地,屋里没人说话,沈翊只是垂眼看了看裤脚上的饭粒。沈昭把脸埋进膝盖,沈珩房间门没有打开,仿佛这屋里摔碎的,不过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碗。

孟凡见无人响应,更加气愤。沈昭太小,听不懂;沈翊太老,不在乎。她转身,径直撞开沈珩的房门。那孩子正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她。只有他听得懂。也只有他,逃不掉。

日记本被抽走的那一刻,沈珩的手指还停在半空,保持着握笔的姿势。

孟凡左手捏着那个黑色硬皮本子,右手翻动纸页。她的拇指和食指夹住每一页的边缘,快速扫过,像在超市检查商品的生产日期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。

沈珩的胃部缩紧了,他认识那个位置,前一页写着”距中考还有210天”,后一页只写着一句话。

孟凡把那一页念出声来,“如果这种生活不存在了,世界会不会安静一点。你解释一下。什么叫’这种生活’?”

沈珩背对着门,右手垂在桌沿下,食指和拇指捏着左手虎口处一块翘起的死皮。他撕得很慢,皮肤裂开,血珠渗出来,他看也不看,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那处伤口,直到疼痛变得尖锐而清晰。

“我供你吃、供你穿,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你做早饭,你就这么回报我?说话!”

“是我不好。”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,熟练得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。但这一次,他在说出来的同时,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——如果这种生活真的不存在了呢?不是世界安静一点,而是世界还存在,只是这种生活消失了。这个念头来得很快,像一根弹簧针从意识深处刺出来,又迅速缩回去。

孟凡盯着他看了很久,在这种凝视下,沈珩觉得自己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蚂蚱。

“以后日记我每天检查。”她撕掉了那一页,把日记本扔在桌子上,“过来吃饭!”

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三年。三年来,孟凡每天早晨五点准时醒来,第一件事是摸一摸身旁的位置,确认沈翊还在。她告诉自己——只要不提,那件事就不存在。只要这个家还完整,孩子就有父亲,她就有丈夫,一切就能回到正轨。

“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”——这句话像一道符咒,从她决定原谅的那一刻起就贴在了她的脑门上。她不是不能离婚,经济独立,学历光鲜,但她不敢。她怕学校表格上“父母离异”那栏的空白,怕承认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婚姻是一场溃败。于是她选择了最艰难的那条路——不离婚,且假装遗忘。

但创伤从不因沉默而愈合。沈翊每一次晚归,手机每一次震动,甚至他身上某种陌生的洗衣液味道,都会把她拽回三年前那个夜晚。她发现自己不是在遗忘,而是在强迫自己麻木。而麻木堆积到临界点,就必须找一个出口。

那个出口只能是沈珩。沈翊太强大,强大到可以面不改色;沈昭太小,小到听不懂人间龃龉。

只有沈珩——那个敏感、懂事、正处于青春期的儿子成了她情绪的泄洪闸。她骂他做题慢,骂他走神,骂他不争气,其实她在骂那个不敢离婚的自己。每次骂完,看着他沉默的背影,她都恨自己。但她停不下来,因为停下来,她就要面对那个被背叛的、支离破碎的自己,她怕自己会真的疯掉。

这是一种隐秘而普遍的创伤转嫁。母亲以“维系家庭”之名,将婚姻废墟里的瓦砾一块块砸向孩子。孩子成了父母战争中最无辜的掩体,而真正的罪人却安然无恙。孟凡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正是这种清醒,让她更加绝望。

教室后墙,荣誉墙旁,悬着一块电子倒计时牌。猩红数字跳动:距中考209天。每天凌晨,年级主任统一更新,精确到个位。沈珩每次抬头,右肩都会不自觉地绷紧。

课间操回来,每张课桌上都多了一张A4纸。年级排名表。每人只能看见自己的名次。沈珩低下头:第二十五名。树才中学的录取线就划在这个位置——踩线。意味着他能不能上,不取决于自己考得多好,而取决于前面的人有没有失误,后面的人有没有冲上来。

他把排名表折成四折,塞进数学课本里。课本摊开在桌面上,正好是函数与图像那一章。正弦曲线在纸面上起伏,像心跳的波形,也像一个他无法命名的情绪的轮廓。

后排两个女生在讨论保送名额的事,“听说内定保送树才中学的名额下来了。”

“肖扬稳了吧,他一直年级第一。”

“估计是。”

沈珩没有回头。食指重新抠进左手虎口的旧痂,连带着下面粉红的嫩肉一起撕下来。他加重了力度。血珠渗出来,他用指腹抹掉,在裤腿上洇出一个红点。疼。但这种疼是熟悉的,像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语言。

十一月的北方,天黑得早。烤红薯摊的焦甜味在街角飘了一下。沈珩脚步顿住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想起孟斐说过的话——路边摊不干净,吃了会拉肚子,拉肚子会耽误学习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“沈珩!”声音从背后被风送过来,灌进沈珩的耳朵,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节一节一节硬起来。

“跑得挺快啊。”对方说。

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足半米处。一股气味先一步抵达,不是风,是某种干净的皂香,带着刚被冷风吹过的寒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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