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骁不说话,又踏近半步。两人之间只剩一臂。沈珩本能地后退,后背撞上墙壁,水泥的凉意透过棉服渗进来。沈珩把自己贴在墙上,下巴埋进领口,缩着肩膀,一动不动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?”赵骁没等他回答,食指顶在沈珩太阳穴上,迫他偏过头,“就是你这副挨揍都不敢吭声的窝囊劲。你为什么不还手?为什么不回去告诉你妈?”他侧过脸,指了指自己的颧骨,“你往这儿打,打出血,老子今天就放过你。来啊!”
赵骁家是实打实的资本,他有自己的居住楼层。每天放学后,八个家教依次上楼,在走廊里换鞋、打卡。六个学科轮排,两个盯体能和礼仪。
赵骁不逃学,逃学这种小错太轻了,轻到挤不进父母的日程表。他专挑那些看起来内向的孩子下手。只有把人打进医务室,父亲才会从跨国会议里抬头,母亲才会推掉名媛晚宴。只有坐在校长室里,被父母并肩训斥的那一刻,他才觉得自己是他们唯一的孩子。
最近几次,他选中的是沈珩。赵骁起初挑中他,就是因为这种看起来内向胆小的孩子,往往挨一拳就会哭着跑回家,父母自然要闹到学校来。可他打了沈珩四次,沈珩没掉过一滴眼泪,没向任何人提起,第二天照常坐在教室上课。
赵骁忽然意识到,之前手臂、侧腰、大腿甚至裆部——这些可以遮盖的地方都白打了。这次他得把拳头落在脸上,要把他的牙齿打掉,要让伤痕出现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,要让沈珩不得不开口。
赵骁伸手,一把掐住他的下颌,强迫他仰起脸。沈珩眯起眼,看见赵骁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、缩成一团的自己。第一拳落在腹部。不是最重的一拳,但位置精准,膈肌痉挛的闷响从沈珩胸腔里挤出来。他弯下腰,额头几乎碰到膝盖,双手撑住膝盖,指节发白。赵骁没有急着追打,而是退后半步,像在欣赏一件正在变形的器物。
“喊啊!”赵骁掐着沈珩的后颈,猛地将他转向巷口。车流声、脚步声就在三米外,“你看,这么多人。喊出来,让他们看看你现在的样子。不吭声?行,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第二下是耳光。掌根抽在左脸颊,声音在寒风中散开,比实际更响。沈珩的头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钝响。血腥味从口腔内壁漫上来,他舔了舔,是左边腮帮子被牙齿硌破了。他慢慢把脸转回来,姿势没变,依旧贴着墙,仿佛那面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赵骁无奈的笑了,“四次了,今天要是再不能让你开口,会显得本少爷很无能。”
他膝盖顶进沈珩大腿内侧,迫他双腿分开,失去支撑,沈珩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赵骁跟着蹲下,两人视线平齐。他伸手,拇指和食指捏住沈珩的下巴,左右晃了晃,像在检查一颗松动的果实。
他松开手,站起来,后退一步,右脚在地面碾了碾,调整重心。右手握拳,指节捏出轻微的咔哒声。赵骁左手重新捏住沈珩的下颌,迫他张开嘴,露出紧咬的牙关。他的右拳后拉,瞄准那排白色的门牙——他要把沈珩的牙打掉。
“你他妈干嘛呢!卧槽!”巷口暗处忽然掠出一道人影呵斥。
那人一脚斜刺里踹出,直接蹬上赵骁肋侧,闷响像砸在沙袋上。赵骁横着飞出去,后脑勺磕进杂物堆,废弃纸箱垃圾堆轰然倒塌。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,耳朵里嗡嗡作响,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躺着还是站着。
是肖扬。
赵骁从杂物堆里爬起来,后脑勺还在嗡嗡作响,他扶着墙站直,声音飘忽,“你有病吧?我打他,关你屁事?”
肖扬没理会。初三,一米八一,肩膀把外套撑得很开,投下的影子完全罩住了赵骁。
他径直走过去,蹲下身,握住沈珩的手腕,将人从地上拉起来。沈珩嘴角有血,肖扬问,“没事吧?”
肖扬确认沈珩靠墙能立住且只是皮外伤,这才转回身。
他面向赵骁,“赵骁,今天这事儿我看见了。两条路——要么你现在跟我比划到底,要么就此打住。你要是还想动他,我今天让你爬着离开这条巷子!”
赵骁扶着墙,后脑勺的肿块突突直跳。他盯着肖扬——那身校服里藏着的是校篮球队主力的骨架和年级第一的荣誉,硬碰硬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他要的是父母关注,不是医院病历。赵骁没出声,扶着墙根慢慢往后撤,一步一拐的从巷子另一个出口离开了,这是某种认输的信号。
肖扬把沈珩拽到大路上,路灯的光从头顶浇下来,照亮他嘴角的血渍。
“我在墙根站了一会儿,”肖扬说,“这不是头一回了吧?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让他打下去?”
沈珩垂着眼皮,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“他手都抬起来了,”肖扬说,“你是不是学习学傻了,我不出手,你今天就栽在这里了。为什么不告诉家长啊。”
“肖扬同学。”沈珩突然开始哭泣,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——那是一把手术刀,“我本来想——今天——杀了他的。”
肖扬看着那把躺在沈珩掌心的手术刀,他感觉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没碰那把刀,只是握住沈珩的手腕,将他拉起。他们穿过三条街,找到一家麦当劳。
肖扬要了一杯热可可,推到沈珩面前,自己点了一杯冰可乐。沈珩没喝,双手捧着杯子的时候眼泪大颗大颗落下,他开始说话——关于母亲如何把婚姻里的碎玻璃一片片扎进他皮肤,关于赵骁如何把拳头落在他最隐蔽的地方。
肖扬没插嘴,只是不断把纸巾推过去。桌上的纸团越堆越高,像一座小小的、潮湿的坟墓。
沈珩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,孟凡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遍遍亮起,又暗下去,十二次。
“我想让这一切消失,我妈妈,赵骁,甚至我自己都消失”沈珩说。
翌日清晨,北方天色灰蒙蒙地压下来。花果山小区“莫奈花园”里,冬青蒙着薄霜,枯草在冻土上支棱着。一具男尸蜷缩在冬青与栅栏之间。一把手术刀直直没入左胸,刀柄朝天,在干冷空气里泛着青白色的光。血渗进冻土,结成暗红色的硬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