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约了做指甲。”她说。
“你已经很久没做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这是想起什么了?”
“沈翊,看下微信。我在楼下的咖啡馆等你。”
孟凡坐在咖啡馆角落,窗外能看到小区拉起的警戒线,面前坐着沈翊。
她开始徐徐道来——沈珩昨晚回来,左脸肿着,嘴角裂了口子。孩子起初不肯说,后来才抖出赵骁的名字。她决定去找那孩子谈谈,或者找他家长。走出单元门,那小子就在冬青丛那边晃荡,像是一路尾随沈珩跟过来,她们起了冲突,推搡间,她摸到包里侧袋有什么东西,等回过神,人已经倒在地上。
“警察估计今晚或明天就会找上门。沈翊,我们夫妻十六年,我只拜托你一件事。”她说这些时声音平稳,仿佛在分享一篇从报纸上的社会新闻,“如果我被判死刑,你一定要找个善待两个孩子的女人。”
沈翊一时难以给出什么反馈。孟凡已经起身,她知道,再多停留一秒,离开的勇气就会被抽干。她舍不得那个三面破碎、一面尚存的所谓完整的家;舍不得那两个人生尚未真正开始的孩子。可如今,舍不得也必须舍得。她推开咖啡馆的门,冷风迎面灌入,她径直走进风里,没有回头。
她从未想过自首,自首意味着把自己交给时间,任它一寸寸吞噬——青丝覆雪,骨骼生霜,刑满释放那天才是真正的死刑,多年未见的孩子眼神里早已没了亲情,沈翊的臂弯里也会挽上另一段春光。她一生维护的体面,会在那身灰蓝色的囚服里碎成齑粉。
所以她只要一颗子弹,唯有死亡能成全她最后的体面,在沈珩的记忆里她是救赎的光,在沈翊的心里她是永远难以取代的发妻。
沈翊坐在咖啡馆里,热美式早已凉透。
如果孟凡说的是真的——那真太好了。他终于能从高速行驶的婚姻之车上跳下来,不用承担任何道德污名,他甚至开始想象孟凡被枪毙后的日子——芝加哥,布鲁斯酒吧,他和她在舞池里相拥慢舞,脚步踩着沙哑的节拍,像两个终于获得赦免的囚徒。
但她真的去做指甲了吗?沈翊忽然有点担心,如果她去了派出所呢?如果她此刻正坐在某个审讯室里,把一切都坦白了呢?不!千万不要。那样他就得穿上那身不离不弃的好丈夫戏服,在镜头前表演深情,在法庭上表演悲痛,在孩子的眼泪里表演坚强,那可太强人所难了。
如果她说的全是假的呢?如果她根本没杀人,只是像三年前发现出轨那样,又布下了一场精心计算的试探,等他自投罗网?不想了,他站起身,把冷透的咖啡留在桌上。先回去演个好父亲,至于孟凡说的是真是假,看看沈珩脸上有没有伤就知道了——有伤,就是真的;没伤,那就是另一轮考验。
解剖室,老郑站在洗手池前,用刷子蘸着消毒皂液,从指尖刷到肘关节,刷毛在皮肤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,这是他第三遍洗手,以前带实习生的时候,他总说法医洗手是为了保护逝者——活人手上沾的东西比逝者复杂得多。
他擦干手,戴上双层乳胶手套,走到解剖台前。
赵骁尸体呈灰败的苍白色,尸斑暗红,位于背侧未受压处,十根手指均被双氧水清理过。老郑先查体表——胸腹部共有四处锐器创。腹部三处:左下腹两处,右下腹一处,创缘整齐,创角一钝一锐。创周血染明显,皮内及皮下组织有血液浸润,附着暗红色凝血块,生前伤无疑。
老郑用探针测了创道深度,眉头微皱——三刀均未触及腹主动脉或腔静脉主干,出血量虽大,却不足以导致即时死亡。
第四处在胸骨体左侧第三肋间隙,垂直刺入,创缘略有外翻,周围皮肤留有轻微的刀柄挤压痕迹。老郑用镊子尖挑开创口边缘,指腹轻压创周——皮内无出血浸润,组织断面苍白,无凝血块附着,仅有少量血清样液体渗出。
“出血量太少了。”老郑直起身,镊子尖悬在胸骨左侧第三肋间创口上方,“你看腹部这三处——创周血染明显,皮内及皮下组织有血液浸润,附着暗红色凝血块,生前伤无疑。但第四刀,”他挑开创缘,“断面苍白,无皮内出血,无凝血块附着。心脏被锐器刺破,如果是生前伤,左心室收缩压可将血液喷溅至数米之外,右心室压力稍低,也能在胸腔内形成大量积血。现在创面仅有少量血清样液体渗出,说明刺入时心脏已经停跳。死后补刀,间隔不会太久。”
布复虑问,“所以人不是这四刀捅死的?”
“前三刀未触及腹主动脉或腔静脉主干,”老郑说,“不足以导致即时死亡。第四刀刺入时,人已经死了,中间有时间空挡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需要你去查啊,我只负责告诉你,人不是这四刀捅死的。”
老郑戴上头灯,金属开口器撑开死者的上下颌。右上颌第一磨牙的咬合面上,暗红色血痂已经干涸。牙缝间嵌着一根黑色物体,他用镊子尖轻轻夹出——是一根人发。
黑色,直发,长度约两厘米,根部带有毛囊。
老郑把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干净的玻璃培养皿中。
“毛囊完整,外层有透明的鞘膜包裹,这意味着可以提取到足量的核DNA。STR短串联重复序列分析,必要时也可做线粒体DNA检测,可以比对出这根头发属于谁。”老郑对着布复虑说。
数据库检索命中——孟凡,女,四十二岁,住址花果山小区9栋610,距离现场直线一百八十米。
抓捕来得比孟凡预想的稍早,她刚给沈昭夹完糖醋排骨,门铃就响了,沈翊放下筷子,起身去开门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他在极力压制自己内心的狂喜——查看过沈珩脸上的伤后,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布复虑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,孟凡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站起来。
沈珩猛地扑过去,双手扣住她的胳膊,十五岁的手劲大得惊人,拽得孟凡往前踉跄了半步。他没掉一滴眼泪,只是盯着她——那眼神是在询问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沈昭抱住孟凡的腰,整张脸埋进母亲腹部的毛衣里,哭声闷在布料里,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只知道妈妈要被这些陌生人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