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别愣着了,赶紧上车,冻死我了。”
宁靖刚一跨坐上去,摩托车就“轰”一声蹿了出去。
江致远嘴上说冷,却从来不肯带围巾帽子,耳朵在寒风里冻得通红。宁靖腾出一只手,去焐江致远的耳朵。他的手心烫烫的,温度差让江致远一哆嗦。
“你别乱动,老实点抱着我腰,我开快点咱们赶紧回去。”
宁靖收回手,环抱住江致远的腰,热乎乎的烤地瓜贴在江致远肚子的位置,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得到温暖和香气。
“你别说,闻着还真香,怪不得你饿。”
宁靖的脸埋在江致远背后,说了句什么,风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里,听不真切。江致远于是在前面喊,
“你说什么?大点声儿。”
“回去该凉了,就不好吃了。”宁靖也喊着回。
“我让后厨热一下。”
宁靖想到刚刚的情形,还是忍不住好奇,
“你刚刚跟孟佳音打什么哑谜呢?”
“回去看你的练习册吧,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宁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。
“什么毛病。”
听他这么说,江致远却笑得更大声。风把他爽朗的笑声送到宁靖身边,把宁靖整个人包裹住。
宁靖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摩托车很快开到了歌舞厅门口。五光十色的闪亮牌子,写着“梦剧场”,不土不洋的。但这里是桉城钢铁厂最有名最火爆的歌舞厅,也是卫平最赚钱的场子。
卫平,江湖上都叫他卫三儿,或者三哥。他是土生土长的钢铁厂子弟,与江致远的爸爸江冬拜过把子。江致远三岁那年,江冬跟南城的混混起冲突,被人捅死了。江致远爸妈感情特别好,他妈听到消息,几乎当场就疯了。半年后他妈揣着把刀去找对方报仇,捅死了仇人,她自己也没跑成。一个瘦瘦弱弱漂漂亮亮的女人,被活活打死。
江致远成了孤儿,被奶奶田翠云带大。田奶奶从小就教育他不要跟道上的人瞎混,离这些混社会的远点。但江致远骨子里就带着他爸争强斗狠的基因。加上从小没爹没妈,总被不懂事的熊孩子嘲笑欺负,所以他从五岁开始,打架就没断过。慢慢地,比他大三四岁的孩子都打不过他,他成了那一片的小霸王。
再后来家里来了宁靖。田奶奶和宁靖两个人轮流不停、耳提面命地唠叨,他这才逐渐开始不那么热衷于打架斗殴。但他也实在不是读书的材料,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。田奶奶让他去念技校,但技校也是要学费的。这些年养两个上学的半大小子,田奶奶只能起早贪黑地摆摊儿卖东西。他们中考那年,有天晚上收摊儿太晚,老太太摔了一跤,身体就更不行了。宁靖学习那么好,全市前五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,学费、杂费、书费,后面考上大学更是大花销。于是江致远说什么也不肯接着念书了。可是他那会儿才十五六,哪有工作要他。最后没办法,想起他爸的把兄弟,已经混得风生水起的卫平。
江致远和他“三叔”说好了,只帮忙看场子,赚当打手的辛苦钱,别的不参与。卫平起初只是给把兄弟的遗孤一口饭吃,给他安排了尽量轻松不危险的活儿。江致远白天看台球室,晚上看游戏厅,两班倒地干。因为身手好,脑子聪明,又会来事儿,他干得非常出色。出色到卫平后来亲自找过他,要带他干点更挣钱的活儿。江致远拒绝了几次,最后折中妥协,从游戏厅调到更复杂也更重要的“梦剧场”歌舞厅,成为这里看场子的一员主力。
“二远回来了?”
两人一进门,迎头碰上江致远最好的哥们儿薛刚,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江致远不上学了,他也不上学。江致远帮人看场子,他也搭伴一起。薛刚看到江致远把宁靖带来了,很奇怪地问,
“靖儿怎么也过来了?晚上不学习啦?场子里这么乱。”
“我奶老家一个哥哥没了,老太太回去奔丧了,顺便串串亲戚,这俩礼拜都不在家。他不过来家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”江致远一边说,一边把宁靖手里的烤地瓜拿过来,扔给薛刚,“去,拿后厨热一下。再让王哥给烤个鹌鹑。”
“操,烤地瓜你就买一块儿啊。都不给我带一块儿?”
“店里什么没有,烤地瓜你也馋。”江致远跟他说话没什么好气儿,“再说了,宁靖晚上要学习,你呢?啥也不干还吃呢,都快一百八十斤了。”
“操,我晚上也不闲着啊。这会儿是还没开始上人,再过一个小时,你看我忙不忙。”薛刚嘴上骂骂咧咧的,还是拿着烤地瓜去后厨了。
桉城从九十年代中开始,歌舞厅盛行,是最时髦的娱乐场所。卫平这家“梦剧场”,装修的还挺洋气。大厅的舞池学着南方的样子,挂满了绚烂的镭射灯球。舞池前边有个高起来的舞台,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有穿得很暴露的女孩儿们的舞蹈演出。其余时间有“专业”乐队表演,客人想点歌也行,想自己上去唱也行。大厅周围的一圈有两层,一楼是半开放的卡座,二楼是包间,有表演的时候二楼的客人也可以从包间出来,站在走廊里居高临下观看。这种场子里都有小姐,除了表演,也陪客人跳舞唱歌喝酒,但“梦剧场”的小姐明面上不出台。
这会儿八点半不到九点,场子里还没开始上客。乐队表演也还没开始,音箱在放一些流行歌,不算特别吵,但有点俗。
江致远带宁靖来到吧台,问值班经理,
“鹏哥,二楼有空包间吗?”
鹏哥翻了一下记录预订信息的本儿,摇摇头,
“没了,今天都订出去了。要不一楼找个边角的卡座吧,或者后边休息室。”
休息室是给小姐们化妆和等待上钟的,宁靖不可能去。江致远扭头问他,
“卡座行吗?要不去后厨?我给你找个折叠桌。就是油烟有点大。”
宁靖想了想,不想弄得一身味儿,
“还是卡座吧。晚点要是客人满了,我再去后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