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赶快吃饭吧,下次别等我了。不一定几点。”
说完宁靖觉得有点没必要。江致远没说还要在北京、在他这待多久,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。
“没事儿,我也不怎么饿。”
江致远嘴上这么说,大口大口吃得很快。应该还是饿了。风卷残云地吃完,他把饭盒推到一边,先没去收拾,而是盯着宁靖看了会儿,轻声问他,
“想聊聊吗?刚刚的病人。”
宁靖的脸上满是无力和疲惫,这跟平时单纯只是工作得很累的样子不一样。江致远不想他憋着。
宁靖看着手里的水杯,无意识地摩挲着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
“这个病人我认识他四五年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克罗恩病,一种炎性肠病。比有些癌症还难治疗,预后还要差。主要表现之一就是消化道出血。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出血抢救了。”
“病人还很年轻吧?你们推他进手术室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一眼。”
“是啊,还不到三十。第一次入院抢救的时候,才二十五。他当时的男朋友送进来的。”
“男,朋友?”
“对,他是同性恋。”宁靖看了江致远一眼,江致远的脸上没有厌恶,只有心疼,他于是继续说,“他第一次抢救那会儿,还有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,知道他情况危险,急的蹲在抢救室门口崩溃大哭。赵夏,就是那个病人,因为男朋友跟家里出了柜,家人不能接受,就断了联系。这几年也从来没见过他家里人。”
“那他男朋友呢?”
“分了。知道他这个病没办法治愈,最好的情况也就是药物维持,更大的可能性是不知道倒在哪一次的大出血后,就跟他分手了。”
“操。”江致远叼着烟骂了句。
“正常,人之常情。”宁靖又喝了口蜂蜜水,“这不单单是照顾一个病人那么简单。是要眼睁睁看着一个爱过的人,一点一点变得虚弱,直到失去生命。跟他生活在一起,就像跟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生活在一起,上一刻还甜甜蜜蜜烛光晚餐,下一刻可能就吐着血倒地,再也醒不过来。正常人都受不了这种心理压力的。”
“那他就自己一个人……”
“对,一个人生活,还得继续工作,赚治病的钱。自己给自己叫救护车,自己在自己的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上签字。”
江致远想象了一下,简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“但他很坚强,也挺乐观的。一直没放弃。平时积极治疗。稳定期的时候尝试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事。出去旅行拍的风景照片很好看。还学了调酒,考了咖啡师的证。每一次发病,也都很顽强地坚持过来了。这一次,”宁靖顿了一下,把手里的蜂蜜水一饮而尽,“这次挺严重的,差点下不了台。但是手术总算最后也成功了。”
江致远没办法安慰宁靖“一定会没事”这种空泛的话,宁靖是医生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只是他忽然想到下午还说着自己对病人的生死“习惯了”的宁靖,其实根本没办法做到嘴上说的那么习以为常。
“靖儿,你是医生,不是神仙。”
“我知道,”宁靖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我当然不是神仙。现代医学能做的还是太有限了。面对这种情况,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,最后可能还是无能为力。”
宁靖一直挺得很直的肩背,终于塌下去了一点。脸上的挫败和无力,终于再也掩饰不住。他不得不低下头,躲开江致远的目光。
一只手搭在了他手上,越攥越紧,紧到甚至骨节生疼。但他一点也不想挣开。这只手就像年少时一样,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扶住他,那么有力,撑着他不倒下,拉着他往前走。一股酸涩从鼻腔冲到眼眶,冲得他眼前一阵模糊。
放在桌面上的工作手机震了两下,是微信。宁靖的理智也被震了回来。他又差一点沉溺在注定得不到的温柔当中,沉下去,淹死自己,心甘情愿。他挣了一下,江致远松开了手。
“我去给你再倒杯蜂蜜水。喝完冲个澡睡觉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宁靖嗯了一声,点开手机。是叶方朔发给他的赵夏的最新指标,维持得还算稳定。希望他这次也可以挺过来。
从小到大,宁靖称得上朋友的人不多,赵夏已经可以算是朋友了。他们一起在医院外面吃过饭,赵夏给他亲手冲过咖啡调过酒,给他拍过很好看的照片。宁靖甚至跟他聊到过江致远,虽然只有寥寥几句,但这是他身边唯一知道他对江致远感情的人。
很幸运的,赵夏这一次又顽强地挺了过来。几天后转入了普通内科的病房。宁靖这天下了白班,去病房看赵夏。之前在EICU的时候去看他,赶上的都是他昏睡的时候,这次终于看到人醒过来了。
看到宁靖进来,躺在病床上的赵夏扯出抹虚弱的笑容。
“宁医生,你又救了我的命一次。”
宁靖先是翻了翻他床头的病历卡,然后又看了看仪器上的各种指标,才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“张哥呢?”
张哥是他们医院几个金牌护工之一,赵夏还在EICU没出来的时候,宁靖就帮他约好了的。每次赵夏住院都是张哥照顾,对他病情了如指掌。
“去护士站了。今天你们科的叶大夫、韩大夫,胃肠外科的孟大夫,消化内科的秦大夫,轮番来看过我了。我这都快成旅游景点了。”
赵夏很虚弱,但还跟宁靖开着玩笑。
“你这是VIP待遇。”宁靖也跟他开了个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