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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瑤字(第3页)

「他最後看我口袋那一眼——」

「他看到了。」顧衍之說,「他不確定裡面是什麼,但他看到了你的手在護著那個位置。」

宋清墨閉了閉眼。陽光照在她的眼皮上,一片橘紅色的溫暖。她在那片溫暖裡想了一件事——謝子京不是今天才來的,他昨天就派人來過了。今天親自來,不是為了「參觀」,是為了確認。確認玉珮還在不在工地,確認它是不是隨身帶著,確認她是不是一個人。

「你今晚睡哪?」她問顧衍之。

顧衍之看著她。他的左眼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出藍色了,就是一個普通的、有點疲憊的、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的年輕人的眼睛。

「你睡哪,我睡哪。」他說。

說完他自己頓了一下,像是意識到這句話有歧義,但沒有修正。

宋清墨也沒有追問。她轉身走向宿舍——工地旁邊一間磚房,之前是林場的護林員住的,騰出來給了考古隊的女隊員。門是木頭的,鎖是那種一腳就能踹開的老式彈子鎖。

她打開門,看了一眼房間。單人床,行軍被,摺疊桌,一把椅子。窗戶上沒有窗簾,她用報紙糊了一層,光線透過來,把報紙上的字影投在對面的牆上,倒著的,反的,密密麻麻的。

「你睡外面?」她問。

「外面。」

「門口?」

「門口。」

「地上?」

顧衍之低頭看了一眼宿舍門前的泥地。前天剛下過雨,地面還沒完全乾,踩上去軟綿綿的,會陷腳。

「找個防水布墊一下就行。」他說。

宋清墨看了他三秒,轉身走進房間,從行軍床底下抽出一張舊的摺疊行軍床——不知道是哪個前輩留下來的,鐵管生了鏽,帆布面上有幾個菸頭燙的洞。她把行軍床搬到門口,展開,放在門廊的水泥地上。水泥地是乾的,頭頂有雨棚,不會淋到雨。

「睡這裡。」她說,「比地上好。」

顧衍之看了一眼那張破舊的行軍床,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他把行軍床挪了一個角度,讓它正對著宿舍門的方向,然後從車裡拿了一條毯子和一個充電寶,放在床頭。

宋清墨站在門口,看著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歸位。他把充電寶放在靠左的位置,毯子疊成長條鋪在床面上,手機放在枕頭——用外套疊的枕頭——旁邊。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,像一個經常在野外過夜的人,知道什麼東西該放在哪裡。

「你以前做過這種事?」她問。

「什麼事?」

「睡在別人家門口。」

顧衍之抬起頭看她。天快黑了,最後一縷光從西邊的山脊上照過來,把他的側臉照成橘紅色。左眼那一圈藍色在夕陽裡變成了紫色。

「沒有。」他說,「這是第一次。」

宋清墨回到房間,關上門。她沒有鎖——鎖壞了,鎖舌縮進去就彈不出來,她這幾天都是用門後面那根木棍頂著的。她把木棍頂好,走到床邊坐下。

玉珮在口袋裡,溫的。

她沒有拿出來,就讓它貼著自己,躺下來,蓋上被。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得沙沙響,上面那些倒著的字在黑暗中看不見了,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白。

她閉上眼。

門外沒有聲音。沒有翻身,沒有咳嗽,沒有手機按鍵的滴答聲。但她知道他坐在那裡,因為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時候,總會在某一個方向被擋住一下——那是他的身體擋住了風。

她翻了一個身,把臉轉向門口。透過門板和牆壁之間那條不到半公分的縫隙,她能看見一點外面的光——月亮的光?路燈的光?還是他手機螢幕的光?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那道細細的光沒有滅。從她躺下到睡著之前,它一直亮著。

像一個人,守在那裡,不敢闔眼。

她睡著之前,最後一個念頭是:他昨晚已經一夜沒睡了。今天,又是一夜。

她張了張嘴,想隔著門說一句「你也睡吧」。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因為她知道,說了也沒用。

那道光會一直亮到天亮。

就像一千六百年前,有一個人坐在她的門口,用身體擋住風,一直坐到太陽升起來。

她不記得那個人了。但她的夢記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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