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玉呢?」他問。
「在口袋裡。」
「給我看看。」
「你先給我看你的。」
謝子京笑了一下。這一次不是用笑代替沉默,是真的覺得好笑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,按了一下牆上一個隱藏的開關。那幾幅油畫的其中一幅——最大的一幅,畫的是一座霧氣繚繞的山——緩緩向一側滑開,露出後面一個嵌在牆裡的保險櫃。他撥了密碼,轉了兩圈,打開。從裡面拿出一個東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塊玉珮的碎片。只有三分之一塊,邊緣參差不齊,斷面是灰白色的。玉質青白,表面有雲紋,尾羽的線條和她那枚一模一樣。
宋清墨拿起來,對著燈光看。碎片很小,比打火機還小一圈,但上面的紋路很清楚。鳳凰的眼睛——先鑽一個小孔,再從孔邊向外擴,形成一種像是正在睜開眼的效果。同一個工匠。同一個人做的。
「這是什麼?」她問。
「和你那塊一樣的東西。」謝子京坐回椅子上,翹起腿,「我找了很久。從新疆到福建,從福建到湖南,從湖南到廣東。花了八年,買到這一塊。」
「誰賣給你的?」
「一個農民。在田裡挖出來的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,差點拿去墊桌腳。」
宋清墨把碎片翻過來。背面沒有字,但有一個很小的凹槽,像是曾經鑲嵌過什麼東西。凹槽的形狀不規則,不是工具鑿出來的,更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出來的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凹槽的邊緣,光滑的,不是腐蝕,是熔融——曾經有東西在高溫下融化,滴在玉面上,冷卻後被摳掉了。
「這不是玉。」她說。
謝子京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「這是骨頭。人骨。」她看著那塊碎片的斷面,灰白色的,有細密的孔隙,和她在蒼梧山地下那個銅盆裡看到的骨灰殘渣一模一樣。高溫燒過的人骨,冷卻之後會變得像石頭一樣硬,硬到可以被當作玉石來雕刻。
謝子京沒有否認。他伸出手,把那塊碎片從她手裡拿回去,放進保險櫃,關上門,把那幅油畫滑回原位。
「你知道得比我預想的多。」他說。
「這是誰的骨頭?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走到桌邊,拿起那瓶礦泉水,擰開蓋子,倒進玻璃杯。水很滿,滿到水面微微凸起,像一層薄薄的膜把水封在杯口。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。
「你喝了,我告訴你。」
宋清墨沒有碰那杯水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水面那層微微凸起的膜,想起蒼梧山地下那口井。井裡的水面也是這樣的,被風吹得微微隆起,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。
「你約我來,不是要告訴我誰的骨頭。」她說,「你要我的玉。」
謝子京把杯子拿回來,自己喝了。他喝水的時候喉結動了兩下,聲音很響,像是在刻意製造一種「我不在乎你喝不喝」的輕鬆感。喝完他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「噹」。
「你的玉碎了。碎了的玉,你自己修不了。我能。」他說,「我不是在幫你。我是在幫我自己。門開了,對你,對我,都有好處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門的事?」
「我說了,我找了八年。」他把那塊大錶盤的手錶摘下來,放在桌上,錶盤朝上。黑色的錶盤上沒有數字,只有指針和幾個看不懂的符號。
「這塊表,是一個道士留下的。道士叫風玄子。」他說,「你聽過這個名字。」
宋清墨沒有否認。
「風玄子死了之後,他的弟子把一些東西傳了下來。代代相傳,傳到最後一代,沒有弟子了。東西就散了。我買到了一些,找到了一些,搶到了一些。」他把表戴回去,扣好錶帶,「這塊表上刻著一扇門。門後面是什麼,你知道,我也想知道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宋清墨面前。離她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——很濃,但不刺鼻,像一種被稀釋了很多遍的化學藥劑。
「你把兩半玉珮給我,我把它們修好。門開了,你進去,我不攔你。但我也要進去。」
宋清墨後退了一步。她的後背碰到了牆壁,冰涼的,和蒼梧山地下那面石牆一模一樣的溫度。
「你不能進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門不是為你開的。」
謝子京的笑容終於消失了。不是變成憤怒,是變成另一種東西——冷的,硬的,像他那塊表的錶盤。黑色的,沒有數字,只有指針在走。
「誰規定的?」他問。
沒有人回答他。門外傳來了聲音。不是敲門,是撞擊。鐵門被人從外面猛踢了一腳,整個門框都在震。第二腳,門框的焊接處裂開了。第三腳,鐵門向內彈開,撞在牆上,發出巨響。
顧衍之站在門口。他的左眼沒有發光,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他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種錯了地方的樹。他的身後是那條死巷,巷子的盡頭是暮色,暮色裡有什麼東西在動——幾個人影,從巷口往這邊跑。謝子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