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記得。」
「你記得的,是你的夢,還是顧衍的記憶?」
顧衍之睜開了眼。車廂裡很暗,但他那隻左眼的那一圈藍色在黑暗中微微發亮。不是門的那種冷光,是另一種光——更暖,更暗,像一塊被燒了很久、已經沒有火焰、只剩下炭火的木頭。
「分不清了。」他說。
宋清墨把手從外套下面伸出來,摸了摸他的手背。虎口那塊磨破的皮膚已經乾了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她的指尖碰到那些痂的時候,他的手指動了一下,沒有躲開。
「你剛才在收藏館裡,是不是沒想就動了?」
「沒想。」
「你的身體知道怎麼做。你的大腦不知道。」她說,「你的身體記得的東西,比你的大腦多。」
顧衍之把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。他的掌紋亂得像乾涸的河床,但在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中間,有一道特別深的,從虎口斜斜地劃到小指根部,像一道舊傷疤。
「這條線。」他說,「我以前沒有。」
宋清墨低頭看那道掌紋。不是天生的,是後來長出來的。像是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移動,把皮膚撐開了。
「什麼時候長出來的?」
「從蒼梧山回來之後。」
她把他的手掌翻回去,握了一下。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,手指長,骨節粗,不像一個民俗顧問的手,更像一個長年握劍的人的手。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想到「握劍」這兩個字。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握劍。
「你在收藏館裡看到謝子京那塊碎片的時候,有沒有覺得不對勁?」顧衍之問。
宋清墨放開他的手,靠回椅背。
「那塊碎片的斷面是灰白色的,和我那塊一樣。玉的斷面不應該是那種顏色。玉是石頭,斷了應該露出石頭的晶體結構,亮晶晶的。灰白色不是石頭,是骨頭。」
「他說那是人骨。」
「他說那是人骨。但他沒有說是誰的。」
車廂裡安靜了。風從天窗灌進來,涼颼颼的,吹得宋清墨的頭髮亂飛。遠處那間農舍的燈滅了,整個世界只剩他們的車燈還亮著。但車燈照不到很遠,光柱在幾十公尺外就被黑暗吞掉了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宋清墨說,「那塊碎片上有一個凹槽。不是工具鑿的,是高溫燒出來的。有人把某種東西放在那塊玉上,那個東西在高溫下融化,滴在玉面上,把玉燒出了一個坑。」
「某種東西?」
宋清墨把手伸進內袋,摸到那兩半玉珮。膠帶的邊緣扎著她的指尖。她把那團醜陋的繭拿出來,舉到眼前。在車燈的餘光裡,透明膠帶反著光,看不清裡面的玉。
「血。」她說。「十世的血。燒了一千六百年,燒到玉都裂了。」
她把玉珮貼回胸口。膠帶的邊緣扎著她的鎖骨,刺刺的,但沒有血。那兩半玉珮在她皮膚上燙著,像兩個很小的、很燙的、一直在跳的心臟。
顧衍之發動了車子。車燈重新亮了,光柱切開黑暗,照在前方那條窄窄的鄉間公路上。他把車子開上公路,往省城的方向走。宋清墨靠著椅背,看著窗外一閃一閃的路燈,數到第五十七盞的時候,她問了一句話。
「你覺得謝子京說的是真的嗎?他能修好玉珮?」
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。
「也許能。但他說的『修好』,不是你的『修好』。他要的是一扇能進去的門。你不給他玉,他就從你那裡拿。」
宋清墨把那團纏滿膠帶的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,放在儀表台上。透明膠帶在儀表台的反光裡像一層薄薄的冰,包裹著那兩半碎掉的、燙得驚人的心。
「如果他把玉修好了,門開了,他要進去,你會讓他進去嗎?」她問。
顧衍之沒有回答。他把車速提了一點,超過了一輛慢行的貨車。貨車的車燈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兩個細小的光點,像兩隻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的眼睛。
「你不回答我。」宋清墨說。
「因為沒有答案。」他說,「門不是我的。我沒有資格說讓誰進去。」
宋清墨把那團玉珮從儀表台上拿回來,放進內袋,拉好拉鍊。她把手機拿出來,打開備忘錄。那兩行字還在——「我叫宋清墨。」「我還想叫宋清墨。」她在下面又打了一行:「門後面的人,還記得我叫什麼嗎。」
她沒有把手機給顧衍之看。她把螢幕關了,放在膝蓋上。車窗外,天快亮了。東邊的山脊後面出現了一條淺淺的白線。她看著那條白線,想著門那邊的光。藍白色的,冷的,一直亮著,從不熄滅。她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,那道光和她小時候做過的一個夢裡的光一模一樣。那是她最早的記憶,比幼兒園還早,比學會說話還早,比學會走路還早。在她還不會說話的時候,她夢見過一扇發光的門。門沒有開,但門後面有人在唱歌。唱的不是歌詞,是一個字,反反覆覆,一個字。她醒來之後記不得那個字了。但她的手記得。她的手會在半空中寫那個字,一筆一劃,像是有人在握住她的手,教她寫。
她媽說她小時候經常這樣,半夜醒來,坐在床上,用食指在空中寫字。寫什麼字,沒有人看得懂。她長大了就不寫了,也忘了。但她的手沒有忘。她的手指現在就在寫——右手食指,放在膝蓋上,一筆一劃,慢慢地,輕輕地。顧衍之看到了,他沒有說話。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,冷風灌進來,吹在她的手指上。她的手指沒有停。
她在寫一個字。那個字是——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