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果謝子京跟來——」
顧衍之放下碗,看著她。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燈光裡很淡,但他的表情不淡。
「他會跟來。」
「你怕嗎?」
「不怕。」他把碗端起來,把湯也喝了,放下碗,「他進不去。門不認他。」
第二天一早,他們出發了。
宋清墨把那枚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,放在儀表台上。它靜靜地躺在那裡,青白色的,六尾鳳,回頭,朱紅的眼。背面的字已經平了——不是消失了,是縮回去了。那些凸起的筆劃在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沉回了玉面,現在摸上去是平的,但字還在,鮮紅色的,像剛寫上去的墨跡。她用拇指摸了摸「十」字的位置,指尖沒有沾到任何東西,但她聞到了血的味道。不是顧衍之的血,是另一種,更老的,更濃的,像鐵鏽和蜂蜜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顧衍之開車,她坐在副駕駛,把導航目的地設為石堰村。預計車程三個半小時,走高速,轉省道,轉縣道,最後一段沒有路,要步行。她把導航聲音關了,把手機架在空調出風口上,靠著椅背,閉上眼。
她沒有睡。她在想那個村子。石板路,木頭房子,榕樹,井。她不知道那個村子為什麼會有那扇門,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,不知道她進去了之後還能不能出來。但她知道她要去。因為那枚玉珮在儀表台上發著微弱的、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光。不是反光,是它自己在發光。很淡,很淡,只有在隧道裡才看得出來——車子開進一條隧道,光線暗下來,玉珮的表面浮起一層藍白色的光暈,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。車子開出隧道,光暈消失,玉珮又變回了普通的石頭。
「它在認路。」顧衍之說。
「它在帶路。」
車子開了兩個小時,下了高速,轉入省道。省道兩邊是大片的農田,稻子已經收割了,田裡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,黃褐色的,像一片很大的鬍渣。偶爾有白鷺從田裡飛起來,翅膀展開,在陽光裡像兩片會動的雲。宋清墨把手機拿出來,看地圖。他們已經進入了山區,路越來越窄,彎道越來越多。導航上顯示的剩餘路程還有一個半小時,但以目前的路況,可能更久。
車子開過一座石橋,橋下的水很淺,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石頭。石頭被水沖得很光滑,有些長了青苔,在陽光裡綠得發亮。宋清墨看著那些石頭,想起了蒼梧山地下那條裂縫裡的石頭。也是這樣光滑的,也是這樣被水沖過的,但那裡沒有水,只有風。風把石頭磨成了水的形狀。
「你覺得那個村子還在嗎?」她問。
顧衍之握著方向盤,眼睛盯著前方。路面上有一隻被壓死的蛇,已經乾了,變成了一條黑色的細線。
「地圖上有名字,應該還有幾戶人家。」他說,「但門可能不在了。」
「門不會不在了。」宋清墨把手放在儀表台上,離玉珮很近,近到能感覺到它的溫度。它比剛才熱了一點,像是知道她在靠近它。
「門一直在那裡。」她說,「等了一千六百年,不會在我們來的前一天不見。」
顧衍之沒有說話。他把車子開進了一條更窄的路,路面沒有鋪柏油,是碎石子和泥土壓成的,車輪碾過去,石頭彈起來,打在底盤上,噹噹噹的,像在下冰雹。兩邊的樹枝刮著車身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導航說前方五百公尺到達目的地。宋清墨把玉珮從儀表台上拿起來,握在手心裡。它燙了一下,不是灼燙,是一種急促的、短暫的、像心跳一樣的燙。她把玉珮貼在胸口,感覺到了同樣的心跳——不是她的,是玉珮的。比昨天更快了,像一個人在奔跑。
車子停了。路的盡頭是一片樹林,沒有路了。顧衍之熄了火,兩個人下車。宋清墨把手機拿出來看地圖,石堰村就在樹林後面,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,但沒有路過去。樹林很密,樹與樹之間的間隙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。
顧衍之從後座拿出那把折疊刀,打開,走在前面。他砍掉擋路的樹枝和荊棘,開出一條勉強能走的路。宋清墨跟在後面,把玉珮貼在胸口,讓它帶著她走。她的腳踩在落葉上,軟綿綿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空氣裡有腐葉和濕土的氣味,和蒼梧山地下那條裂縫裡的味道不一樣——那裡是乾的,這裡是濕的;那裡是死的,這裡是活的。
走了大約二十分鐘,樹林突然中斷了。他們站在一個小山坡上,山坡下面是村子。
宋清墨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石板路,木頭房子,榕樹,井。和顧衍之畫的一模一樣。榕樹在村口,樹冠很大,枝條垂下來,扎進土裡,長成新的樹幹。樹下的井口是圓的,井沿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。石板路從榕樹下向東西兩邊延伸,兩邊的木頭房子有些已經塌了,有些還在。屋頂的瓦片長滿了青苔,牆壁的木頭發黑了,但房子的輪廓還在。
村子很小,不到二十戶人家。沒有人。宋清墨走下山坡,踩上石板路。石板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,滑,她走得很慢。顧衍之跟在她身後,沒有說話。他們走到榕樹下。樹幹很粗,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。樹皮是灰褐色的,上面長滿了瘤子和裂縫,有些裂縫裡長出了小樹枝,嫩綠色的,和老樹的顏色形成鮮明的對比。
宋清墨走到井邊,往下看。井裡有水,很清,能看到井底的石頭。她把玉珮從胸口拿下來,舉到井口上方。玉珮沒有發光,沒有發燙,但它變了——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變得更紅了,紅到像要滴出血來。她把玉珮收回內袋,轉身看那些木頭房子。
「門在哪裡?」她問。
顧衍之站在榕樹下,左眼在發光。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、時有時無的閃爍,是一種穩定的、持續的、像一盞被點燃的燈的光。藍白色的,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。光從他的眼眶裡溢出來,照亮了他半張臉。他沒有揉眼睛,沒有閉眼,只是站在那裡,讓光照著。
「那邊。」他指了一個方向。
村子最東邊,最後一間木頭房子。屋頂塌了一半,牆壁歪了,像是隨時會倒。門是木頭的,沒有上鎖,虛掩著。宋清墨走過去,推開門。門軸生鏽了,發出尖銳的吱呀聲。屋裡很暗,只有從屋頂破洞漏進來的幾束光。光柱裡有灰塵在飛,慢吞吞的,像在水裡。
屋裡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家具,沒有神龕,沒有牌位。只有一面牆。後牆,和左右兩側的木頭牆壁不同,後牆是石頭砌的。青灰色的花崗岩,石縫裡填了灰漿,灰漿發黑了,但還很硬。石牆的中央,嵌著一扇門。
木門。很小,只容一人通過。門板是整塊的木頭,沒有拼接,沒有雕花,沒有油漆。木頭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,表面有一層包漿,像被人摸了很多年,摸出來的。門上沒有把手,沒有鎖孔,只有一個淺淺的凹槽,在門板的正中央。
宋清墨把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,走過去,把玉珮嵌進那個凹槽。
嚴絲合縫。
玉珮嵌進去的瞬間,門亮了一下。不是發光,是反光——玉珮的表面的光澤突然變了,從溫潤的油脂光變成了鏡面一樣的冷光,把周圍的黑暗反射出來,像一面很小的鏡子。門沒有開。但宋清墨聽到了門後面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