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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舊村(第3页)

呼吸聲。很淺,很慢,像一個人在很深的睡眠裡。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的呼吸聲疊在一起,像風穿過松林的聲音。她把手貼在門板上。木頭是涼的,但涼得不自然——不是石頭的那種涼,是另一種涼,像把手伸進一條流動的河裡,河水的涼不是靜止的,是在流動的。門也在流動。不是門在動,是時間在門的表面流動。

顧衍之走到她身後,把手也貼在門板上。他的左眼的光照在門板上,把那面鏡子一樣的玉珮照得像一顆星星。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間隔著不到十公分。

門開了一條縫。不是她推開的,不是他推開的,是門自己開的。縫隙不到一公分,從門的這一邊看過去,只能看到一片黑暗。但風從縫隙裡吹出來,乾的,冷的,帶著那股她已經熟悉了的氣味。不是腐爛,不是花香,是一種更古老的、像很久很久沒有人進去過的味道。

她往門縫裡看。

黑暗。沒有光,沒有聲音。但她知道門後面有人。因為有人在黑暗裡握住了她的手。不是顧衍之的手,是另一隻——更涼,骨節更粗,指尖有繭。那隻手握了她一下,很短,不到一秒,然後就鬆開了。她的手背上留下了五根手指的印記,冰涼的,像五條細細的河流。

門關上了。不是她關的,不是他關的,是門自己關的。玉珮從凹槽裡彈出來,掉在她的掌心裡。她接住了。玉珮燙得驚人,燙到她差點鬆手。她把玉珮貼在胸口,隔著衣服,還是燙。燙得她眼淚出來了。

顧衍之站在她旁邊,左眼的光暗了。他的臉色很白,白到嘴唇都沒有血色。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看著門板上那個空的凹槽,看著她手裡那枚燙得驚人的玉珮。

「他剛才握了你的手。」他說。

「你看到了?」

「沒有。但我知道。」他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,插進褲袋裡。他的右手在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他也感覺到了。門後面那個人,握住了宋清墨的手,但顧衍之的手也感覺到了。因為那隻手,和他的是同一雙。顧衍把他的手給了顧衍之。那只在黑暗中握住宋清墨的手,和現在插在褲袋裡發抖的手,是同一個人的手。

宋清墨把那枚玉珮舉到眼前。在屋頂破洞漏進來的陽光裡,玉珮的內部那條紅色的河流在流動。不是靜止的,是真的在流,從邊緣流向中心,穿過那個「瑤」字,流向鳳凰的眼睛。朱紅的眼變得更紅了,紅到像一顆剛被摘下來的心臟。

「他在門後面等我們。」她說。

顧衍之看著她,看著她手裡那枚活著的玉珮,看著她臉上那條被眼淚沖出來的淺淺的痕跡。

「他知道我們來了。」他說。

宋清墨把玉珮放回內袋,拉好拉鍊。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木門,門板上那個凹槽還在,空的,等著玉珮再嵌進去。她沒有再嵌。時候不到。

她轉身走出木頭房子。陽光很亮,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。榕樹在風裡沙沙響,井裡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,像一面圓形的鏡子。石板路上的青苔在陽光裡是翠綠色的,不是她在陰影裡看到的那種暗綠。她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那些青苔。涼的,濕的,滑的。

顧衍之走出來,站在她身後。

「門今天不會開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要等。」

「等什麼?」

顧衍之抬頭看那棵榕樹。樹冠很大,遮住了半個村子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無數個細小的光斑,像很多隻眼睛在眨。

「等它準備好。」他說。

宋清墨站起來,把褲子上的青苔拍掉。她走到榕樹下,坐在樹根上。樹根從土裡拱出來,像一條條巨大的蛇,盤根錯節,分不清哪條是主根哪條是分枝。她靠著樹幹,閉上眼。風從樹葉間穿過,聲音像一條很遠的河流。她在那個聲音裡聽到了那個村子原來的樣子——有人在石板路上走路,腳步聲篤篤的;有孩子在井邊玩耍,笑聲尖尖的;有老人在榕樹下下棋,棋子落在石板上,啪的一聲。那些聲音很輕,很遠,像隔了很多層牆。但她聽到了。

因為她在那個村子裡住過。不是宋清墨,是墨瑤。墨瑤在那個村子裡住了很久,久到她記得每一塊石板的形狀,每一棵樹的位置,每一口井的水溫。那些記憶像一層油浮在宋清墨的身體裡,現在油散開了,變成了一層很薄很薄的膜,覆蓋在她的每一個細胞上。她不是變成了墨瑤,她是帶著墨瑤繼續活。

顧衍之在她旁邊坐下來。他也靠著榕樹,兩條腿伸直,腳踝交疊。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樹蔭下很深,深到像一個很小的、很遠的湖。

「你剛才聽到什麼了?」他問。

「聽到有人在走路,在笑,在下棋。」

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。」

「但聲音還在。」她說,「風把聲音留下了。」

顧衍之沒有說話。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枚五尾玉珮——從蒼梧山帶回來、放在江教授那裡、又被她帶出來的那枚。他一直帶著它,放在左邊的口袋,貼著心臟。

「這個村子,叫什麼名字?」他問。

「石堰村。」宋清墨說。但她知道那不是它原來的名字。原來的名字在她嘴邊,差一點就能說出來。

她閉上眼。

風從樹葉間穿過,聲音像一條很遠的河流。

那條河流的名字,她記起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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