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楼文学

第31章 宋墨（第2页）

素心站在帳外，手裡還牽著馬韁繩，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「我們真的要睡地上嗎」。墨瑤沒有理她。她牽著馬，在營地裡走了一圈，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，把馬拴好，把包袱墊在地上，坐下來。

素心站在她旁邊，沒有坐。

「公主，我們真的要睡地上？」

墨瑤抬頭看了她一眼。暮色裡，素心的臉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唇抿著，在忍。

「你回京城。」墨瑤說。

素心蹲下來，坐在她旁邊，把包袱墊在屁股下面。

「奴婢不回。」

「地上很硬。」

「奴婢不怕。」

墨瑤沒有再說什麼。她把那把鐵劍放在身邊，把那兩枚玉珮從腰間解下來，握在手心裡。一枚在左，一枚在右。溫的，她的體溫。她把它們貼在胸口，閉上眼。風從河邊吹來，濕的，涼的，帶著水草的氣味。她在那個氣味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嗎？沒有。這裡離他太遠了。他在軍營的某一頂帳篷裡，也許在看地圖，也許在寫信，也許在睡覺。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他在。

她在黑暗中睜開眼。素心已經睡著了，頭歪在包袱上，嘴巴微微張著。墨瑤把那兩枚玉珮掛回腰間，把鐵劍抱在懷裡，靠著馬腿，閉上眼。她沒有睡著。她在聽。營地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——馬嘶，人語，風聲，河水聲。那些聲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。她在歌裡找一個聲音。他的聲音。她找了一整夜，沒有找到。

第二天卯時，墨瑤站在點卯的隊伍裡。她排在中間，前面是一個高個子瘦兵，後面是一個矮個子胖兵。高個子瘦兵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，轉回去了。矮個子胖兵也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的腰間停了一下——那裡掛著兩枚玉珮，一枚在左，一枚在右。他沒有說什麼。

王校尉站在將台上，手裡拿著一本名冊，一個一個點名。點到「宋墨」的時候，墨瑤應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王校尉看了她一眼，在名冊上劃了一個勾。

點完卯，王校尉開始分配任務。宋墨被分到了輜重營，搬糧食、扛草料、清點物資。墨瑤沒有說話，跟著輜重營的老兵走了。輜重營在營地的東邊，離帥帳很遠。她站在糧車前面，看著那些比她還高的麻袋，吸了一口氣，彎腰扛起一袋。麻袋壓在肩膀上，沉，很沉，沉到她的膝蓋彎了一下。她咬著牙站直了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肩膀上的麻袋在晃，她的身體也在晃。老兵在後面喊：「穩住！腳跟站穩！」她穩住了。她把那袋糧食扛到指定的位置，放下來，轉身回去扛第二袋。第二袋比第一袋更沉，她的肩膀開始疼了。不是磨破皮的那種疼，是骨頭被壓的那種疼。她咬著牙，沒有停。第三袋，第四袋，第五袋。扛到第十袋的時候，她的腿在發抖，汗水從額頭滴下來，滴在麻袋上，暈開一小塊深色的印記。老兵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他把一壺水遞給她，她接過去，喝了一口，水是溫的，帶著竹筒的味道。

「你是京城來的？」老兵問。

「是。」

「為什麼來投軍？」

墨瑤把水壺還給他，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
「想立功。」

老兵笑了一下，不是嘲笑，是那種「年輕真好」的笑。他沒有再問。墨瑤繼續扛糧食。她扛了一天，從早上扛到傍晚，肩膀腫了，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，水泡破了，血和汗混在一起，黏糊糊的。她把傷口用布條纏了幾圈，纏得很緊，不讓血滴出來。

晚上，她去伙房領飯。一碗稀飯，一個雜糧饅頭，一碟鹹菜。她端著碗，找了一個角落蹲下來，把饅頭掰成兩半，一半給素心。素心也累了一天，她的手上也有水泡，但她沒有說疼。她們蹲在角落裡，無聲地吃著。稀飯很稀，饅頭很硬，鹹菜很鹹。墨瑤把它們全部吃完了，把碗舔乾淨，放在地上。

素心把碗也舔乾淨了，放在她旁邊。

「公主，我們明天還要扛糧食嗎？」

墨瑤靠著帳篷的布壁，仰頭看著天。天上有星星，很多，比京城多，比邊關也多。

「不知道。也許明天會換。」

「換什麼？」

「換更重的。」

素心沒有說話。她把頭靠在墨瑤的肩膀上，閉上眼。墨瑤沒有動。她讓素心靠著，自己睜著眼，看著那些星星。她在星星裡面找一顆最亮的。那顆星星在北方，她記得，在邊關的時候她每天晚上都看那顆星。它在同一個位置，從不移動。她在邊關看它，在這裡也看它。它一直在那裡。她也一直在這裡。

第三天，墨瑤在搬草料的時候，聽到了顧衍的聲音。不是喊，是命令。他的聲音從營地的另一端傳來，隔著幾十頂帳篷，但她聽到了。她放下手裡的草料，站在那裡，聽著那個聲音。他的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——更啞，更沉，像是喊了太多天、喊了太多次，聲帶磨粗了。但還是他的聲音。她聽得出來。她站在那裡，聽了大概幾秒，然後彎腰，繼續搬草料。素心在她旁邊，看到了她的表情變化，沒有問。

「剛才那是顧將軍的聲音。」墨瑤低聲說。

素心沒有回答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那天傍晚，墨瑤做完手頭的工作，繞了一個大圈，經過帥帳。帥帳在營地的正中央，比別的帳篷大一倍，門口站著兩個衛兵。帳簾掀開著，她能看見裡面。顧衍坐在案後，正在看地圖。他沒有穿盔甲，穿著一件黑色的窄袖長袍，頭髮束得很緊，臉上沒有表情。案上攤著一張很大的地圖，地圖的四角用石頭壓著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，從一條河移到一座山，從一座山移到一座城。他的手還是那樣，手指長，骨節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。她的心在跳，跳得很快。她站在帳外，隔著十幾步的距離，看著他。他沒有抬頭。他不知道她在這裡。

她在帳外站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，然後轉身走了。她沒有進去。她不知道進去了要說什麼。她說「顧將軍，我來了」，他說「公主不該來」。她不想聽那句話。她聽了很多次了。她不想再聽了。

她走回輜重營，繼續搬草料。

第五天，王校尉來找她。

他站在糧車旁邊，手裡拿著那把沒有開鋒的鐵劍，看著她。

「你今天不用搬糧食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