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珠帘落下的轻响,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。
常海看着陈彦允依旧望着门外的目光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陈三,你把这媳妇看得比你的命还重啊。”
陈彦允收回目光,神色逐渐变得冷肃,甚至带着一丝决绝。他走到常海面前,突然撩起衣摆,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。
常海大惊失色,猛地跳了起来,一把扶住他的手臂:“你这是做什么!”
陈彦允顺势直起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常海,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托付:“国公爷,你刚才问我何时收网,我现在便告诉你,就是这几日了。”
常海神色一凛,知道正戏来了。
“傅海廉绝不会坐以待毙,他被逼急了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我虽已布下天罗地网,但朝堂风云变幻,谁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。若是我能斗倒他,陈家自然荣宠不衰。”陈彦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,“可若是……若是中途出了任何变故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我败了。”
陈彦允反手紧紧抓住常海的手腕,指节泛白:“国公爷,你刚才说,你手中掌握着京郊三大营的人脉和三千私兵。我今日不要你用这些兵马来帮我逼宫,我只要你一个承诺。”
常海看着眼前这个算无遗策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陈阁老,在此刻竟流露出如此恳切的神情,心中也是一震。
“若我有事,或者陈家大祸临头,我不求你救我,也不求你保全陈家满门。我只求你,看在咱们两家多年的交情份上,动用你手中的私兵,护送我陈家妻儿老小,安全逃出京城!”
陈彦允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执拗:“江严那里我已经安排了死士,但我怕不够。只要他们能平安离开,隐姓埋名度过余生,九衡在九泉之下,亦会铭感五内,永记恩情!”
常海久久地震惊在原地。他看着陈彦允,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刚才看着妻子的眼神为何那般深情。他是在提前安排身后事,他在用自己所有的权势和人脉,为家人铺设一条即使天塌下来也能活下去的退路。
“好!”常海反握住陈彦允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,掷地有声,“我常海对天发誓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只要郑国公府还没倒,若真有那一日,我定保你妻儿老小毫发无伤地离开京城!谁若敢动他们一根汗毛,就先从我常海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陈彦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那是一种卸下了心头最后一块巨石的释然。他再次向常海深深一揖:“多谢。”
……
夜色渐深,木樨苑的内室内,顾锦朝坐在床前,任由丫鬟替她梳着一头如瀑的青丝,她的眼神却有些直愣愣地盯着摇曳的烛火,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。
这几日,总有破碎的梦境在这种寂静的夜晚袭击她,朝堂的倾轧是何等惨烈,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,一朝失势,便如大厦将倾,男丁流放斩首,女眷充入教坊司,生不如死。
虽然陈彦允现在稳坐内阁,权倾朝野,可是,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,却在这几日越来越浓烈。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陈彦允掀帘进来,自然地接过梳子,动作轻柔地替她梳理着长发。
顾锦朝转过身,一把抓住他的手,仰起头,水润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和惶恐:“三爷,你和郑国公今晚在书房里,是不是在谈论傅大人的事?”
陈彦允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神色如常地笑了笑,在床榻边坐下:“朝堂上的事,你操心什么?只管安生养着身子便是。”
“你别瞒我了。”顾锦朝靠进他的怀里,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,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虽然不懂朝政,但我知道郑国公手里握着兵权,你们连私兵都议论上了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要兵戎相见了?是不是会有极大的危险?”
顾锦朝的脑海中浮现出梦中的一些惨状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地看着陈彦允,带着几分哀求:“三爷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避免这场冲突?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,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。我好怕……”
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,陈彦允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。他扔下梳子,双手捧起顾锦朝的脸颊,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但语气,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残忍与无奈。
“锦朝,不是我要与他争,是这官场,这朝堂,本就是一个逆水行舟、你死我活的棋局。”
陈彦允抱着她安抚,声音低沉而平缓,试图压下她的恐惧:“你以为退一步是海阔天空吗?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,就是抄家灭族。傅海廉贪权恋栈,他容不下任何威胁到他地位的人。如今,我与他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平分秋色,这就注定了我们之间,必须有一个人倒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彦允打断了她的话,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,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我若此时退让,傅海廉不仅不会放过我,反而会趁机将陈家连根拔起。到那时,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我不仅保护不了你,甚至连陈家的列祖列宗都无法交代。”
顾锦朝听着他剖析这残酷的现实,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,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“别怕。”陈彦允将她抱得更紧了些,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“我向你保证,我会赢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。相信我,好吗?”
顾锦朝将脸埋在他的胸膛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那心跳声奇迹般地安抚了她惶恐的情绪。她闭上眼睛,轻轻地点了点头,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,仿佛抓住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。
夜更深了。
经过一番情绪的大起大落,顾锦朝终于在陈彦允的安抚下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她睡得并不安稳,秀眉微蹙,双手还本能地抓着他的里衣。
内室里静谧无声,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。
陈彦允没有睡意。他侧卧在顾锦朝身边,借着微弱的烛光,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。
他的目光从她饱满的额头,滑过她挺翘的鼻梁,最后落在她微微嘟起的红唇上。
“锦朝……”他无声地用唇形呼唤着她的名字,缓缓低下头,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至极、又重如千钧的吻。
陈彦允伸出手臂,将熟睡的妻子完全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,闭上了眼睛,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、决定生死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