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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关(第1页)

破晓时分,山火渐熄。丹房外墙已烧得只剩半截焦黑残垣,地窖入口被碎砖与灰烬掩埋了大半。顾念安将最后一粒九转还魂丹收入瓷瓶时,指尖仍在微微发颤——七天七夜未曾合眼,她的指尖被炭火烫出数枚水泡,可每一个动作都稳若行医多年的医者,似在穴位间反复落针千百遍。

沈墨背对着她立在隘口。此地是通往丹房的最后一道窄口,两侧岩壁夹峙,宽不过丈余,一人当关,便成天然天险。他将渊洌剑拄在身前,剑尖没入焦土碎石三分。晨光从东边山脊斜斜洒落,落在他面容上。那张被二十年寒毒侵蚀得棱角分明的脸,此刻覆着一层浅淡金辉,额角那道旧疤自眉梢延至耳后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浅金。

他眼神沉静至极,与服丹前七日死守的灰败模样判若两人。这份沉静并非年少气盛的锋锐,而是深埋二十年的剑锋,终于再度开刃。

顾念安走到他身后一步之遥,将手中瓷瓶递出:“还剩一粒。九转还魂丹一共炼成九粒,冰莲花蕊恰好分出九瓣——娘亲当年将冰莲移栽藏宝阁时,约莫早已算清你体内寒毒所需药力。一粒服下根除寒毒,余下八粒收存瓶中备用。霜迟散寒毒虽已尽除,但你经脉被寒毒侵蚀二十年,内力想要完全恢复全盛状态尚需时日。这两日,你每一次出剑,都是以旧伤根基重新磨合剑意,切记不可强催内力。”

沈墨接过瓷瓶在掌心轻掂,旋紧瓶塞收入怀中。他目光掠过丹房后崖,那处恰好能望见崖壁铁索尽头,苏无痕一行人撤出藏宝阁留下的痕迹,却并未多问。“苏无痕自后崖撤出藏宝阁后,迟迟未归,谢寻也随他同往总坛。”

“苏恒已经被救出来了。”顾念安将药篓挎上肩头,楚念昨夜写在布防图背面的字条,一直攥在掌心——“凌昭已将苏恒转移至废弃猎人木屋,人质安全。”她将字条摊开递给沈墨,“陆寒洲与莫老爷子护送苏恒撤至山腰,温晚已在茶亭备好船只。只是苏无痕仍滞留在总坛后山,未曾脱身。”

沈墨看完字条,缓缓收回目光。他没有问苏无痕为何执意不退,心中早已明了缘由——总坛后山囚禁的,从来不止苏恒一人。血蝉阁影杀部这些年遭谢九龄清洗的旧部,其家眷大多关押在同一片铁栏囚牢之中。苏无痕绝不会只救出自家弟弟便抽身离去,他要将尚存于世的旧部眷属尽数带出。

“他定会赶来。”沈墨望向隘口前方层层叠叠的青云盟阵线,“我们只需守住此地,等他前来汇合。”

林砚抱着一大捆新削的箭杆从崖道转角奔来,蹲在隘口内侧凸起的岩架下,将箭矢逐一码进石缝。箭杆上沾着他手心蹭破皮的血痕,动作却迅捷利落。码完最后一排,他抬头开口:“苏沐从山门外送来一批青云盟旧式弩机,凌昭说这些弩机是当年剑隐山庄旧物,韩仲远一直闲置库房未曾动用。苏沐已全数换了新弩弦,安置在正殿后方岔道口。只是如今岔道口被谢九龄残兵合围,我们需派人前去接应。”

话音未落,隘口前方骤然响起弓弦齐鸣的嗡响。

第一波箭雨自山道下方仰射而上,箭镞纷纷钉入隘口两侧岩壁,碎石四溅零落。林砚下意识缩身躲在岩架下,低声骂了一句,随即又探出头,将备好的弩机架在岩缝间,瞄准山道下方最前排的弓手。

沈墨立身原地,并未躲闪箭雨。他拔起渊洌剑,剑脊上那道渗毒暗线,已然褪成一抹浅淡灰痕。剑尖斜垂地面,剑身迎风发出一缕细而沉的剑鸣。山道下方冲来的青云盟先锋队约二十余人,个个手持长刀,领头的是一名络腮壮汉,身披重甲、足踏重靴,踩在碎石间步步扬尘。此人原是秦屿生前倚重的外营副尉,素来恪守军令,从不私下掺和谢九龄的私兵事宜。此番带头冲锋,只因韩仲远传命命他攻下隘口——他向来只遵军令,别无二心。

只是他接到的本就是一道假令。韩仲远谎称隘口上方藏有谢九龄私兵后援,只需强攻而上,自有接应。他信以为真,率众直冲隘口,一路未见半分接应,反倒被沈墨一剑拦在隘口正中。

渊洌剑势不疾不徐,每一剑都精准落在长刀刃身最薄弱之处。不硬碰硬拼,只以剑脊斜削,精准到毫厘之间。剑锋擦过刃侧,发出尖锐短促的铮鸣。第一柄长刀脱手飞掷,第二柄被剑脊斜拍刀格震落在地,第三柄尚未举起,沈墨已以剑柄末端轻点来人握刀手腕。壮汉连退三步,重靴在碎石上碾出两道深痕,抬眼对上沈墨沉静的目光,忽觉这双眸子似曾相识。他早年初入剑隐山庄做杂役时,曾见过眼前之人,那时还是老庄主座下亲传大弟子。

他没有点破身份,只是默默拾起长刀,朝沈墨极短暂地点头,又轻轻摇头,随即带着残兵缓缓退下山道。退至半坡,他主动搀扶起一名腿伤的弓箭手,借着照料同袍的姿态,顺势避开了再度正面交锋的局面。

林砚趁机从岩架后窜出,沿崖壁窄道横向奔过隘口,在石壁裂缝后方寻到苏沐预先堆放的弩机。一共四架,弩弦皆是新换,拉满无碍,卡槽亦无滞涩。他正要搬运返程,身后忽传脚步声。一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少年从碎石堆后探出身,正是苏沐。他手里攥着半根未削完的竹箭,掌心满是竹屑,告知林砚岔道口正门已被谢家私兵围死,无从通行。但他方才绕至藏宝阁后墙通风口时,顺手松动了外墙拴铁链的锚点,如今锚索摇摇欲坠,足以拖延私兵行进步伐。

“把弩机搬回隘口后别急着折返。”林砚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正殿岔道口外围还困着两名影杀部伤员,有莫老爷子的人拦着追兵,一时难以撤离。我已将所有新弩弦逐一调试,足足一百二十斤拉力,完全够用。”他抿住鸣管,朝山顶方向吹出一记短促哨音,对着苏沐比出“箭矢就位”的手势,随即拖拽弩机朝崖壁下方回撤。

隘口上方,沈墨的第二波拦截更为克制。他不再肆意催动剑意,只以剑脊将迎面攻势引向侧面,把山道冲来的攻势偏引至岩壁,令冲上来的青云盟弟子身形失势,连后撤都寻不到落脚之处。渊洌剑在他手中宛若黏住敌手的重器,只阻不杀,每一次兵刃相撞,皆是内力精准调度,而非肆意宣泄。

即便如此,当第三波箭雨擦着肩胛骨掠过时,他身形还是极轻微地晃了晃。寒毒得解,内力充沛如新磨利剑,可被寒毒侵损二十年的肉身筋骨,终究无法一朝凝坚。片刻之间,一枚箭镞擦过他左肩,带飞一片衣料,露出底下旧伤正缓缓渗出淡红血渍。

林砚刚将一架弩机拖至岩架下方,正巧看见苏沐抱着纱布匆匆跑来。苏沐气息不稳,纱布随意绕在臂间,下巴沾着干涸血痕,皆是方才替影杀部伤员包扎时所蹭。他蹲下身将纱布递到顾念安手边,低声补充:“苏无痕仍在总坛后山,未曾脱身。凌昭已赶去接应他,命我先来守住隘口。”

顾念安接过纱布,替沈墨按压左肩伤口,指腹触到伤处,只觉微微发烫。这是内力骤盛、肉身筋骨尚未修复妥当才有的征象。她从瓷瓶中倒出最后一粒九转还魂丹,稍作犹豫。沈墨轻轻推开她的手,并未接药:“我自身便能调息愈合。这一粒,留给陆寒洲备用。”

他重新提剑立身。方才壮汉退去的方向,又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此番不再是先锋队散兵冲锋,而是数十名执戟重甲护卫,列成密集戟阵,由谢九龄麾下最后一名尚能主事的副手亲自押阵,从斜侧缓缓收缩包围圈。阵型严密规整,盾牌表面皆淋过防火桐油,显然早有备而来。

韩仲远立在正殿台阶上遥遥观望,手中旧铜剑竖拄阶前,剑鞘尾端铜锈簌簌剥落。他并未亲自上阵,待到谢九龄副手率队攻至隘口最窄处,忽然抬右手朝身后亲卫做了一个翻掌下压的手势——这是停止调拨预备队的号令。

亲卫面露迟疑,低声提醒:“盟主,谢家人马已然冲入隘口。”

韩仲远默然不语,收回目光,望向远处苏无痕撤离的那片崖壁,语气淡然:“任由他们强攻便是。谢九龄副手不听调遣,擅自越界兴兵,损兵折将,后果自负。”

亲卫俯首垂眸,不敢再多言。

另一边,谢九龄被苏无痕从崖壁侧翼一记剑背扫落马下,披头散发,仍在嘶声传令亲卫后撤。可他麾下副手早已不在身后,反倒带着谢家残余私兵,一头扎进隘口腹地。无后援接应,无侧翼掩护,更无退路可守。

那副手望见沈墨剑光劈开崖壁落下来的晨光时,前排戟阵盾牌已被渊洌剑一剑劈出裂痕。剑锋斩入桐油盾面速度极快,盾身断裂,只发出一声沉闷低响。那人膝盖一软踉跄后退,骤然醒悟——谢九川、谢九龄兄弟,竟无一人为这支冲锋队伍殿后接应。他既非韩仲远心腹,亦非谢家嫡系,不过是两股势力博弈之间,一截尚未燃尽的余灰暗桩。

凌昭恰在此时从后山斜插而至,长剑连点三人腕骨,招招点到即止,不伤性命,只卸兵刃。他如今剑法已然脱离师门旧路,从前出剑沉稳刚猛,似刀劈斩;此刻步法周旋绕身,长剑在掌中流转自如,显然是跟随苏无痕连夜奔袭穿插后,自行悟出更适配步战配合的剑路变化。

他卸去最后一名戟兵兵刃,收剑入鞘,抬眼对上沈墨目光。今晨他自后崖奔赴总坛后山,接应苏无痕、护送苏恒撤离,一路马不停蹄,却仍有余力远远对着苏沐背影沉声呵斥几句,让他莫要总以竹箭凑数,语气俨然师兄训诫师弟。

林砚弓着腰将弩机搬到隘口右侧石墩后方,恰好听见凌昭那句训斥,嘴角微扬,随即收敛神色,将弩机架设角度调至最佳斜位。

山下阿璃早前奉命在外围警戒,此刻以鸣管连吹三声急哨,哨声穿透山道,直荡隘口,向众人传报:韩仲远已将余下预备队尽数压上,约四五十人正从主殿方向朝隘口合围而来。

顾念安将剩余止血散与绷带尽数堆放在岩架下石缝中,把空药瓶推至一旁,抬眸看向沈墨:“山火又有复燃之势,韩仲远已命人暗中往隘口下方泼洒桐油,意在火攻困守。”

沈墨并未应声。他将渊洌剑从焦土中缓缓拔起,晨光落满剑身,目光扫过隘口下方黑压压的人马阵线。随后静静立在隘口正中,一人一剑,前路苍茫,再无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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