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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蝉内乱(第1页)

苏无痕押着谢九龄返回血蝉阁总阁时,天色刚擦黑。谢九龄被反绑双手横卧马背,一路颠簸之下,发髻散乱大半,暗红长袍沾满泥污草屑。口中塞着破布,难以言语,那双三角眼却依旧死死瞪向前方,望着这座他苦心经营十余年的总阁山门。

总阁坐落苍梧山北麓,依山构筑,青黑殿阁层叠连绵,自山腰直延山顶。往日此时,阁门早已紧闭,灯火次第通明,影杀部弟子于檐角、廊下、山门布下明暗岗哨,戒备森严。可此刻总阁大门敞开,门前偌大石坪之上,已然聚满人影。

立在最前方的是慕清辞。她依旧一袭月白素衣,长发银簪高绾,周身未佩寸铁,唯有右手无名指那枚墨玉戒指,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沉静温润的暗光。她身后立着二十余名慕家商队护卫,人人腰间佩刀,刀柄缠绳皆是统一藏青色——此非血蝉阁制式,乃是慕家独有的标识。

慕清辞左侧站着谢寻。少年左肩缠着重厚绷带,布面仍渗出新鲜血渍,那是在丹房外围遭谢家私兵刀锋所伤,创口缝合尚不足四个时辰。阿璃为他缝伤时针脚略偏,他却执意不肯拆缝重补,只将那柄崩刃短刀别在腰间,身形挺得笔直,岿然不动。

石坪两侧,肃立着血蝉阁影杀部留守弟子三十余人,人人刀鞘上系着一根白布条——此乃顾老阁主立下旧规,白布条寓意暂止杀伐,静候阁规公断。众人自午后伫立至此,直至天黑,无一人擅自离去。

苏无痕翻身下马,将谢九龄从马背上拽落,单手扣住他后颈绳索,径直推至石坪正中。谢九龄踉跄两步,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闷声作响。他挣扎欲起,苏无痕抬脚按住他后腰,再度将其牢牢按伏在地。

“谢九龄。”苏无痕语声不高,却字字沉朗,落进石坪每个人耳中,“七年前,你以送往异地习艺为名,将我幼弟苏恒送交韩仲远拘为人质,历时七年不得脱身。三年前,你命卫长庚血洗刑堂,害死前任刑堂堂主谢广原及三位元老。同年东海渡口,你暗中泄露影杀部副指挥使及十二名门人行踪,私通青云盟,致我身中三刀,麾下弟子折损过半。两年前,你授意谢九川坐镇青云镇,以全镇百姓试炼霜迟散药引,枉害无数无辜性命。此四桩罪状,桩桩有迹、件件有凭,你还有何话辩驳?”

谢九龄口中堵着破布,只能发出含糊嘶吼。苏无痕俯身扯去他口中布条。谢九龄大口喘息数下,厉声嘶吼:“你这是以下犯上!血蝉阁旧例,少主无权独审谢家主事!欲定我罪名,须谢、慕、顾三大家族族长齐聚,缺一不可!”

“三大家族,已然俱在。”

慕清辞缓步上前一步,自袖中取出那本封存年余的账册,翻至末页,朗声诵读:“近十年来,你私自采买毒料四十七笔,其中寒魄草十二笔,炎髓砂九笔,矿物药引二十六笔。耗银共计六万四千两,尽数挪用血蝉阁公用库银。对外假借商路运营之名,实则尽数用于青云镇炼药试炼、私兵培植。每一笔皆留有凭据,票上俱有你亲笔署名与谢家私印。慕家身为三大家族之一,依阁规当众举罪,请刑堂公断。”

谢九龄面色骤变,转瞬又目露狰狞:“慕清辞!慕家执掌商路财帛,无权干涉刑堂断案!三年前刑堂旧案卷宗早已封存,无总阁手谕,谁敢擅启——”

“总阁法谕,在此。”

石坪后方,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。人群立时向两侧分立,让出一条通路。顾老阁主拄竹节拐杖缓步走来,身后跟着阿璃。阿璃怀中抱着一卷厚重竹简,正是血蝉阁七大铁律原卷。竹简卷首朱砂书有三行褪色小字:谢氏掌杀伐调度,慕氏管天下商银,顾氏执刑堂律令。三权分立,歃血立盟,若有徇私越规者,另两家共议逐黜。

顾老阁主行至谢九龄身前驻足。他年过七旬,须发尽白,身形清瘦眼窝微陷,脊背却依旧挺直,目光沉凝威严。他并未看向伏在地上的谢九龄,转而面向石坪所有影杀弟子与慕家护卫,缓缓开口:“七大铁律裁断之权,自阁中创立伊始,便专属刑堂独掌。刑堂印信,不在老朽手中,不在无痕手中,更不在你谢九龄手中。”

说罢,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铜印。印身小巧,印纽为展翅玉蝉,印面篆刻四字:刑堂铁律。此印三年前谢九龄清洗刑堂时,被谢广原秘藏于刑堂密库暗格,老朽耗费三载光阴,方才完好寻回。

“三年前遭构陷封存的旧案卷宗,并非无凭可查。谢广原遇害前夕,将刑堂印信封藏密库,更在卷宗末页留下亲笔手书,详述你结党营私、残害同门、祸乱阁规的全部罪证。手书与印信同封至今,今日当众启封核验。”

阿璃双手捧起竹简,于石坪正中徐徐展开。简内密布蝇头小楷,笔迹端整,每一笔捺脚皆微微挑出细弯弧度——正是谢广原生前独有笔风。苏无痕一眼便识出,谢寻习字亦是这般笔法,乃是其父自幼亲授。

谢九龄死死盯着那卷竹简,嘴唇哆嗦,竟再难吐出一言。

“第一条,不戮无辜。”顾老阁主语声苍老,却字字铿锵,“你于青云镇投放矿物药引,试炼霜迟散,枉杀平民无数。义庄至今仍停着遭你毒杀的刘木匠与两名无辜乡邻尸身。此条,你已触犯。”

“第二条,不囚妇孺。你拘禁苏家幼子苏恒为质,禁锢七年不得归乡。此条,你已触犯。”

“第七条,不勾朝堂外力。你私与青云盟韩仲远缔结盟约,以血蝉阁暗桩脉络为筹码,换取毒料独家采买之便。此条,你已触犯。”

他念完三条律例,缓缓卷起竹简,交还阿璃收妥。随即俯身看向谢九龄,一字一顿道:“老朽当年将少主托付于你,曾有言在先:血蝉阁规矩,乃是三大家族歃血定下。任谁逾规乱法,另两家皆有权议罢其职。今日慕家当众举罪,老朽以刑堂之权核准定谳。谢九龄,自此罢去谢家主事之位,逐出宗族权事之列。”

谢九龄浑身剧颤一瞬,随即如被抽去筋骨,颓然瘫软在地。慕清辞合上册籍,退后肃立。谢寻拔出腰间崩刃短刀,刀尖抵住谢九龄后颈绳索,刀锋轻轻一割松绑——并非放他脱身,而是要将他双手反折身前,换上刑堂重犯专用铁链镣铐。此镣专为押解重犯所制,双手锁于身前,既无法拔刀运劲,亦不能攀越奔走,起居皆需旁人照拂。

阿璃捧着铁链等候多时,连忙踮脚将链头递到谢寻掌心,低声笑道:“这刑堂铁链,可比山林捕兽夹还要牢靠。”

苏无痕再未多看谢九龄一眼。目光扫过石坪两侧影杀弟子,众人刀鞘上的白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摇。他默然片刻,解下腰间窄刃长刀,双手平托高举过顶。刀鞘上镂刻的“痕”字,在火光中明暗流转。

“影杀部旧制,少主接任指挥使,需于刑堂铁律前立誓明心。”他将刀鞘重重顿落青石地面,单膝跪地,“今日我当众重立誓言:自此刻起,影杀部不再依附任何一族,尽数归刑堂统辖。往后影杀部刀锋,唯对触犯七大铁律之人而出。违此誓者,人神共弃,此刀为证。”

言罢起身,将长刀重新系回腰间。慕清辞静静望着他理好衣襟、扣紧刀鞘,袖中指尖轻轻摩挲指间墨玉戒指,待他立定,方才开口,语声清浅却掷地有声:“慕家江南七处商路暗点,自今日起,不再由慕家私辖,全数划归刑堂统管。往后阁中商路、暗桩据点,尽归刑堂备案,诸事通明无隐。”

顾老阁主微微颔首,在阿璃搀扶下行至石坪前方高处。抬手以竹杖指向总阁山门上方那块悬挂数十年的黑底金字匾额,“血蝉阁”三字在火光中泛着幽沉冷光。

“从今往后,血蝉阁闭门歇业,永不再接买凶刺杀之令。阁中大小事务,由无痕、清辞与老朽三人共议裁决。三大家族依旧各司其职,只是阁规在前,再无一家独断专行。”

石坪上沉寂数息。随即影杀部留守弟子中,第一人解下刀鞘白布条,凑近火把引燃。白布条遇火蜷曲,转瞬化为飞灰。紧接着第二人、第三人……愈来愈多布条被点燃,点点星火在夜色里明灭摇曳。此举并非销毁凭据,乃是血蝉阁传承旧礼:众人同燃白布条,灰烬随风飘散山间,便是全员共守新规、同心认可改制之意,无需喧哗,只以心意默证。

谢寻将肩头绷带浸透血渍的线头向内掖好,垂手肃立,静静听完苏无痕整顿影杀部的立誓之言。阿璃从满地余烬中捡起一块未曾燃尽的布条残角,轻轻吹去尘灰,小心收进腰间布袋,打算带回给楚念瞧瞧。楚念素来偏爱火具竹器这类精巧物件,定会觉得新奇。

苏无痕勒紧腰间刀鞘,转身踏上下山石阶。身后谢寻、慕清辞、阿璃与十余名整装完毕的影杀弟子紧随而行。众人刀鞘皆已除去白布条,步履沉稳,神色坚定。

夜色沉沉,青云山方向山火余烬仍有微光遥遥映照。自总阁赶往隘口,快马亦需小半个时辰。苏无痕抬手推了推肩头刀鞘,脚步悄然加快。阿璃摸出温晚先前留给她的信号烟火,对着青云山方向放出一枚蓝焰火光。山腰转瞬亦亮起同色蓝焰回应,示意外围接应人马依旧原地待命,未曾撤离。

顾老阁主拄着竹杖立在石坪之上,静静目送一行人远去。老人并未出言叮嘱送别,只对着阿璃远去的背影,微微抬手,那姿态轻柔温婉,仿若为远行晚辈,正一正衣衫风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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