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楼文学

你是谁（第2页）

她说不出口。

“没、没有，”她低下头，避开他的目光，“就是觉得这个名字……挺有分量的。”

伯禹没有追问。他不知道“有分量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，然后靠着山壁闭上了眼睛。

阿沅坐在干草垫子上，抱着膝盖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伯禹。他是伯禹。他就是大禹。

她忽然想起爷爷讲的那个故事——大禹治水，涂山氏站在山上等，等到变成一块石头。她想起那个故事里，爷爷的烟圈在灯光下慢慢散开，像一条模糊的河流。她想起阿公说“他怕自己一进去，就再也舍不得出来了”时那种又敬又怜的语气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靠在对面山壁上闭着眼睛的伯禹。

他的呼吸又重又慢，胸膛缓缓地起伏着。他的脸上有雨水，有泥渍，有被太阳晒出来的细纹，嘴唇干裂，眉心的川字即使在入睡——或者说小憩——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松开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，十指粗糙，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，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。

这就是大禹。

不是课本上那个扁平的历史人物，不是爷爷故事里那个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符号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一个会凶人、会骂人、会把粥让给别人喝、会在别人呛水的时候手伸得比谁都快的人。

冷的，热的，硬的，软的，都在这一个人身上。

阿沅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，在她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悲壮的传说的背后，有一个真实的人，在洪水里站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，把他的粥给了别人，把他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天下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沙哑的声音响起来。

她吓了一跳，猛地别过脸去，耳朵尖烧得发烫。

他能看见。他闭着眼睛，可他什么都看得见。

“没、没看什么。”她盯着远处的洪水，声音发紧。

伯禹睁开眼睛，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像话，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，上面还带着水光，折射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幽深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又闭上了眼睛。

雨声很大，填满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沉默。可阿沅觉得，有些时候，沉默不是空白，而是一种比说话更重的交流。就像现在，他沉默着，她也沉默着，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——不是身体上的距离，是那种说不清楚的、人和人之间的东西，像一根极细极韧的蛛丝，从她心里抛出去，挂在了他那里，颤巍巍的，风一吹就要断，可它就是不断。

过了很久。

久到阿沅以为他已经睡着了，久到她开始觉得困了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，又猛地抬起来，又往下栽。

“你是从哪里来的？”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，不大，可在雨声里清晰得像一枚钉子。

阿沅被吓了一跳，瞌睡全跑了。

“我说了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
“多远？”

阿沅想了想，决定说实话——或者说，她觉得这个时代能理解的实话：“远到你无法想象。”

伯禹睁开眼睛，侧过头来看她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观察什么，又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“你的衣裳，”他说，“还有你说话的方式，都不像是这里的人会有的。”

“我说了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
“比九州的边界还要远？”

九州。他说的是九州。在这个时代，九州就是全世界。在他的认知里，世界就是这么大，边界就是那么远，不可能有比这更远的地方。

阿沅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总不能说，你的九州在四千年后会变成一个叫华国的地方，而我就是从那个时代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