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今天晚上,她还能再去那个世界,她就要记住一个细节——一个非常具体的、独特的、在现代世界绝对不可能自然出现的细节。比如石生头上那根野鸡毛的颜色,比如伯禹肩膀上那道伤疤的形状。
如果能记住,醒来之后还能记得——
那她就知道,那不是梦,那是真的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验证。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确切的、不容置疑的答案,来回答她心里那个越来越大声的问题——
如果那个世界是真的,如果伯禹是真的,那他“不管你来不来,我都会等”这句话,她要不要当真?
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渗进来,从纯黑变深灰,从深灰变浅灰,从浅灰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。楼下传来妈妈起床的声音——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声,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哗哗声,锅盖碰锅沿的叮当声,煤气灶打火的哒哒声。
一切都是那么平常。
可在阿沅的掌心里,还有最后一缕泥。
嵌在她生命线最深的地方,冲不掉,抠不掉,像一道来自上古的、看不见的印记,印在她的命运里,告诉她——
你已经不是昨天的你了。
你见过他了。
你回不去了。
她从床上下来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冷意从脚底板窜上来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翻出一个笔记本。
翻开第一页,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——
梦见伯禹,治水。
粥。泥。湿的衣裳。
石头是干的。
他说:不管你来不来,我都会等。
我要记住一个细节。
她合上笔记本,塞到枕头底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江州的清晨,雨后的空气是湿的,凉的,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远处的山被云雾裹着,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。
她趴在栏杆上,看着那条江。
她知道,在那条江的上游,在四千年前的某个坐标上,有一个叫伯禹的人,赤着脚,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,挥着一把石铲,一下一下地挖着淤泥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成功。不知道四千多年后会有一个叫阿沅的姑娘,为他哭了一场又一场。
他只知道,他要治水。
还有——他在等一个人。
不管那个人来不来,他都会等。
“阿沅——!还不起床!”
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中气十足。
“来了——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又应了一声,“来了!”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江,转身回了屋。
早饭是白粥、咸菜、油条。妈妈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皱着眉头看她:“你今天脸色好差哦,眼睛肿起好大两个包,是不是哭了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