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,没睡好。”阿沅坐下来,端起粥碗。
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——浓稠的,米粒开花了的,冒着热气。不是那个粗陶碗里灰白色的、带着腥味的粥。这是妈妈熬的粥,她喝了二十三年的粥。
她喝了一口。烫。舌头被烫得发麻,可她没嘶气,就那么端着碗,让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。
妈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,好像是说冰箱里的鸡蛋要过期了,好像是说阳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。阿沅嗯嗯地应着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声音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不管你来不来,我都会等。”
她把粥碗放下,用筷子夹起油条,咬了一口。外酥里嫩,咬下去咔嚓一声响,碎渣掉在桌上。
她抬起头,看着妈妈的背影——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微微有些驼的背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如果一个人每天做梦都梦到同一个地方,梦见同一个人,而且醒了之后手上真的有泥——”
妈妈转过身来,一脸狐疑地看着她:“你在说啥子?”
阿沅笑了笑:“没啥子。随便说说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有些事情不能说。不是怕别人不信,是怕别人信了之后会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她。她不想被那样看。她只想自己消化这个秘密,自己决定该怎么办。
早饭吃完了。阿沅帮着收了碗筷,洗了,擦干,放好。
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在床边坐下来。
她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抽出来,翻开看了三遍。然后放回去。
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她想,如果今天晚上还能去那个世界,她要记住石生头上那根野鸡毛的颜色。棕色的毛上头有没有白色的斑点?她要看清楚。
还有他。
伯禹。
他肩膀上的那道疤。
她要仔仔细细地看。
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江州城开始了一天的喧嚣。可阿沅的世界里,只有那个笔记本上写的几行字,和掌心里最后一点洗不掉的泥。
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,摊开掌心。
那些泥还嵌在她的掌纹里,细细的、黄褐色的,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。
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过手,把手背贴在脸上。手背是凉的,干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
可掌心那些泥——它们在她掌心里,也在她心里了。
不管洗多少遍,都洗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