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又买啥子了?”
“没啥子,就买点菜。”阿沅把东西拎进厨房,想了想,又拿出来,装进一个布包里,放在床头。
妈妈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吃过晚饭,阿沅洗了澡,换了睡衣——还是那件浅蓝色的印着小雏菊的棉质睡衣。她把那块青白色的小石头攥在手心里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。她太清醒了,心跳太快了,脑子里太乱了。可她必须睡着,因为只有睡着了才能去那个世界。她强迫自己放松,深呼吸,一口一口地,把江州七月的热气吸进肺里,再慢慢地吐出来。
雨没有下。
窗外的江州难得地安静了下来。
阿沅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,像是踩进了一片软绵绵的沼泽,陷进去,陷进去,身下的竹席变成了云朵,头顶的房梁变成了天空。
她感觉到自己在下沉,又像是在上升。恍惚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晃了一下,好像是光,又好像是水,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
然后,水声来了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不是雨声,是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的,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,嘭,嘭,嘭。
阿沅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她站在水里。
还是那个世界。浑黄的洪水,灰蒙蒙的天,绵绵密密的细雨。水没过了她的小腿,冰凉刺骨的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还是那件浅蓝色印着小雏菊的睡衣。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,用手扯了扯衣领,把锁骨遮严实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四处张望。
台地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,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一些。水退了不少,露出更多的地面,上面的人也比上次多了。有人在用石头垒灶,有人在用陶罐烧水,有人在把湿漉漉的茅草铺在树枝搭成的棚顶上。一切都比上次更有秩序了一些,更像是一个临时的营地,而不是一群绝望的难民。
阿沅的心跳得很快。
她四处张望,找那个人。
不在。不在台地上,不在水里,不在任何她能看到的地方。
她的心沉了一下。
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。沙哑的,低沉的,像是砂纸刮过铁锅,粗粝得让人耳朵发紧。可这一次,那个声音里没有不耐烦,没有嫌弃,甚至没有凶巴巴的质问。它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“你又来了”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随意。
阿沅转过身。
伯禹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。
他今天穿着一件新的短褐——不,不是新的,是洗过的,虽然还是麻布,还是粗得扎手,可至少看起来干净了一些。他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,用一根新的藤蔓扎在脑后,没有像上次那样散落下来。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,他的眉头还是皱着,眉心那个川字还是深深地刻在那里。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——看着她的时候,里面的东西和上次不一样了。
上次是火。烧得旺旺的、随时要喷出来的火。
这次是炭。烧过了的、余温还在的、不那么刺眼可更持久的炭。
阿沅愣在原地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——你凶什么凶,你以为我想来啊,你能不能好好说话——可他一开口,语气变了,她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赶我走了?”她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伯禹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他把手里提着的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水里——是一个粗陶罐,不大,圆鼓鼓的,罐口用一块麻布封着,麻布上用藤蔓扎了个结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