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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他(第3页)

阿沅弯下腰,把陶罐从水里捞起来。挺沉的,里头装满了东西,晃一晃,有水声。她解开麻布,低头一看——是一罐干净的水。不是那种浑黄的、带着泥沙和腐木味的洪水,是清的,透明的水,罐底沉着几颗小石头,大概是用来过滤的。
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她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他。

“山上有一眼泉,”他简短地说,“不算远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阿沅看见他的脚——赤着的,脚板上全是泥,脚趾缝里嵌着黑泥,小腿上全是泥点子,一直溅到膝盖以上。他从山上走下来,走了不短的一段路,就为了给她打一罐干净的水。
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鼻音很重。

伯禹没有应。

他转过身,朝台地上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跟上。”

又是“跟上”。不是“过来”,不是“跟着我”,是“跟上”。好像他默认了她会跟着他走,好像他默认了她不属于别处,只属于他身后这个位置。

阿沅抱着陶罐,跟在他身后。

水里不好走,她走得慢,深一脚浅一脚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她以为他又会像上次一样不耐烦地停下来等她,可他这次没有。他一直走,步子不快不慢,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。

她没有注意到,他每次踩下去的地方,都是水比较浅、泥比较硬、比较好走的地方。

他没有说。

可他的脚说了。

伯禹把她带到了上次那块空地。干草和芦苇还在,比上次多了些,铺得更厚了,像一张简陋的床铺。空地的旁边多了一根粗壮的木桩,顶端削平了,上面放着一块平滑的石头——像一张桌子,虽然简陋,可它是一张桌子。

阿沅愣住了。

这些东西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。这根木桩是新打进去的,石头的表面还留着新鲜的凿痕,边缘没有磨平,有些扎手。是有人专门为她做的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伯禹。

他站在旁边,叉着腰,看着远处的水,好像这些东西和他没有关系。

“这是你弄的?”她问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“……石生。”

阿沅没有追问。她知道是石生弄的,可石生不会无缘无故替一个陌生人打木桩、搬石头。是他让石生弄的。他没有说,可她知道。

她在干草上坐下来,把陶罐放在木桩的石头台面上。水很清,罐底的小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,有几颗是青白色的,和她在涂山上捡到的那块石头很像。

伯禹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,靠着山壁,闭着眼睛。

他还是那样。明明累得要死,明明可以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,可他偏要坐在她旁边,偏要闭着眼睛假装在休息。他明明可以不管她,明明可以把她当成一个不值一提的麻烦,可他偏要给她打水、给她搭棚子、给她做桌子。他什么都做了,可什么都不说。

雨下得很小,绵绵密密的,像是在下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毛毛雨。

阿沅抱着膝盖,看着他。

他闭着眼睛,呼吸又重又慢,胸膛缓缓地起伏着。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的川字即使在入睡的时候也没有松开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十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,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。他的左肩——上次扛木桩的那边——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,从肩膀一直蔓延到锁骨,在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
她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。

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那种闷闷的、钝钝的、像是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、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。

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对她好。她是一个来路不明的、穿得怪里怪气的、连自己从哪儿来都说不清楚的麻烦。可他偏偏对她好了。给她衣裳穿,给她粥喝,给她打干净的水,给她做一张桌子。

他说“不管你来不来,我都会等”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闷闷的,被雨水吞掉了一大半,可他还是在说。他在告诉她,她可以来,也可以不来,他会等。没有条件,没有期限,就是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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