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沅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怕自己哭出来。
她在江州活了二十三年,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些。不是没有人对她好——妈妈对她好,爷爷对她好,可那是家人。他是一个陌生人,一个来自四千年前的、她连名字都是通过历史课本才知道的陌生人。
他把他的粥给了她。
她不知道那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。她不知道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。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挤出来的那碗粥,可她知道,在这个人人都在挨饿的地方,一碗热粥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他可以饿着肚子去挖沟,意味着他可以在冰冷的洪水里多站一天,意味着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。
他不说。他什么都不说。
可她知道了。
她知道了。
阿沅在干草上坐了很久。久到她的腿麻了,换了个姿势,又麻了,再换一个。久到天边的云层从灰蒙蒙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灰蒙蒙,大概是傍晚了。久到台地上的人开始生火做饭,炊烟在雨幕里袅袅地升起,很快就散开了。
伯禹始终没有走。
他就那么靠着山壁,闭着眼睛,呼吸又重又慢。有时候他的眉头会突然皱一下,好像在梦里遇见了什么麻烦的事;有时候他的手会无意识地攥紧,又松开,又攥紧,像是在水里抓住了什么又放开了。
阿沅看着他。
她想,这个人大概从来没有好好睡过一觉。他太累了。他的身体太累了,他的心也太累了。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治水上,用在跟洪水较劲上,用在跟自己的命较劲上。他没有力气用在别的地方了。
可他偏偏把力气用在了她身上。
给她打水,给她做桌子,给她留一碗粥。
他不知道她明天还会不会来,可他还是在做这些。好像他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她,而是为了自己——为了让自己相信,在这洪水滔天的世界里,还有一件值得做的事。
“伯禹。”她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他没有应。他睡着了。
阿沅没有再叫他。
她把陶罐里的水倒了一点出来,洗了洗手,洗了洗脸。水是凉的,凉的刺骨,可洗完之后皮肤上残留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爽。她把用剩下的水倒在地上,看着它渗进干草里,渗进泥里,消失不见了。
她想,如果她能带东西过来就好了。她想给他带一双鞋,带一件暖和一点的衣裳,带一袋米,带一瓶药,带很多东西。可她带不来。她什么也带不来。
不。她可以带一样东西——她自己。
她可以来。
只要她能来,她就会来。
天彻底黑了。
台地上的人开始围在火堆旁取暖、吃饭、低声说话。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,那些脸上有疲惫,有麻木,有绝望,可在火光里,那些东西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,看起来没有那么苦了。
伯禹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两颗星。他看了阿沅一眼,然后又别过脸去。
“你还没走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走。”阿沅说,“每次都是突然就醒了。”
伯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就待着,”他说,“待到你走为止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,像一块石头。可阿沅听出了石头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软,是另一种硬。是一种“你在这里,我就放心了”的硬,是一种“你不要走,可我不好意思说出来”的硬。
阿沅弯了弯嘴角,没有说话。
她抱着膝盖,看着远处的火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