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旁,石生在煮什么东西,陶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色的水汽在雨幕里升起来,散开,又升起来,又散开。香气飘过来,混着烟火气,混着雨水的腥气,混着泥巴的味道,可她还是闻到了——是鱼汤。石生又在煮鱼汤。
“石生是个好人。”她忽然说。
伯禹没有接话。
“他话多,可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话太多了。”伯禹说,语气里有无奈,可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阿沅看见了,他在笑。虽然只是一瞬间,虽然那个笑很快就消失了,可她看见了。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,眉心的川字会松开,眼角的皱纹会聚在一起,像两把打开的扇子。
她想看他多笑几次。
可她不知道,在这个世界里,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笑。
“你饿不饿?”伯禹忽然问。
阿沅愣了一下。他上次问她“你饿不饿”的时候,语气硬邦邦的,像是在完成一个不情愿的任务。可这次,他的语气不一样了——不是硬邦邦的,也不是软的,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“不饿,”她说,“我吃了饭来的。”
“吃了饭?”他皱了一下眉,“吃了什么饭?”
阿沅想了想,该怎么说?说我吃了回锅肉、炒藤藤菜、番茄蛋花汤?他连回锅肉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她换了个说法:“就是……米煮的饭,还有菜。”
伯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那边,”他说,“不缺粮食?”
阿沅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不缺粮食?江州的超市里什么都有,大米白面堆成山,蔬菜水果摆得整整齐齐,想吃什么都买得到。可在这个世界里,一碗粥就是一顿饭,一条鱼就是一锅汤,野菜叶子都舍不得扔,要切碎了煮在粥里。
“不缺,”她说,“我们那边……不缺粮食。”
伯禹没有追问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火堆上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水面下的暗流,看不见,可你知道它在涌动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可阿沅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羡慕,不是嫉妒,是一种近乎欣慰的东西。好像他在替她高兴,高兴她不用挨饿,高兴她不用像这个世界里的人一样,为了一口吃的把命豁出去。
她忽然觉得心口又疼了一下。
她想告诉他,她那边不缺粮食,可她没有带过来。她什么也带不过来,除了她自己。她想帮他,可她不知道怎么帮。她想给他一碗饭,一壶水,一双鞋,一件暖和的衣裳——可她什么都给不了。
不。她可以给他一样东西。
她的陪伴。
“伯禹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可能不在了,”她说,“可我后天可能又来了。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走。可我来的时候,我会来找你。”
伯禹没有看她。他靠着山壁,闭着眼睛,好像又睡着了。
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。可阿沅听见了。
她听见了。
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雨还在下。
可她觉得,这个夜晚没有之前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