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浅水区里。他走在前头,步子很大,可他的腰是弯的,肩膀是塌的,走得很吃力。阿沅跟在后头,看着他微微驼着的背影,看着他肩膀上那块紫黑色的淤青,看着他从水里抬起来的脚上那些新的伤口。
她忽然很想走快两步,走在他旁边。不是走在后面,是走在他旁边。
她加快了脚步,走到了他身侧。
伯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也没有赶她走。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还是那么大,可他的腰,好像比刚才直了一点点。
台地上比早上热闹了一些。堤坝堵住了,大家都松了一口气,围在灶台旁边吃饭、喝水、低声说话。石生在火堆旁煮鱼汤,香味飘过来,混着雨水和泥巴的味道。
伯禹没有去吃饭。他在阿沅的棚子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,靠着山壁,闭上了眼睛。
阿沅蹲在灶台前,又煮了一锅藿菜羹。这次她多放了几片香料叶子,汤比上次更香了一些。她盛了一碗,端到伯禹面前。
他闭着眼睛,呼吸又重又慢,好像睡着了。
阿沅把碗放在他手边的石头上,没有叫他。
她在灶台前蹲下来,继续煮汤。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汽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透过那片白汽,看着远处的水——浑黄的、浑浊的、永远在流动的水。
她想,这就是他的日常。
不是轰轰烈烈的治水壮举,不是史书上那些“导九河、定九州”的宏大叙事。是一天又一天地站在水里,扛石头、打木桩、堵缺口。是吃不好、睡不好、身上没有一块好肉。是累到腰都直不起来,可第二天还是要下水。
没有人看见这些。
史书不会写他肩膀上那块淤青,不会写他喝那碗汤的时候手指在发抖,不会写他闭着眼睛靠在山壁上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。
史书只会写他成功了。洪水退了,九州定了,夏朝立了。
可那些成功底下,压着的是他的骨头、他的血肉、他的命。
阿沅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她只是觉得心疼。那种疼不是尖锐的、刺痛的,是闷闷的、钝钝的,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揉,不疼,可喘不上气。
“你在哭?”沙哑的声音响起来。
阿沅猛地抬起头。
伯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,正看着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红红的眼眶上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“被烟熏的。”
伯禹看了看灶台。灶台里的火烧得很旺,没有烟。
他没有拆穿她。
他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又一口。又一口。喝完之后把碗放在石头上,靠着山壁,又闭上了眼睛。
“别哭了,”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厚布,“哭多了眼睛要瞎。”
阿沅本来已经忍住了,听他这么一说,鼻子一酸,又想哭了。
她使劲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。
“我没哭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真的没哭。”
“嗯。”
她闭嘴了。
天快黑了。雨小了一些,细细密密的,像是在下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毛毛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