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地上的人开始围在火堆旁取暖、吃饭、低声说话。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把那些疲惫的、麻木的、绝望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。孩子们的笑声从火堆旁传过来——这是阿沅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听见孩子的笑声。那声音很小,细细的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在雨幕里颤巍巍地飘着,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断。
可它没有断。
阿沅坐在棚子里,抱着膝盖,听着那个孩子的笑声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。
伯禹还靠在棚口的石头上,闭着眼睛。
他的呼吸比白天平稳了许多,眉头也没有皱得那么紧了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十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,手背上的旧伤结了痂,新伤又添了上去。一层叠一层,像年轮。
阿沅看着他的手,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给她讲的那个故事。
爷爷说,大禹治水的时候,手上全是茧。他用手挖泥,用手搬石头,用手打木桩,手上没有一块好皮。
爷爷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敬佩的。
可阿沅现在看着他那只手,心里只有心疼。
她把手伸出去,想碰一下他的手背。
没有碰到。
她的手在他手背上方停了一下,然后缩了回去。
伯禹睁开了眼睛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像话,直直地盯着她。
她被抓了个正着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像被火烤过的虾,“我没想摸你,我就是想看看你的伤……”
伯禹看着她的脸,没有说话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又笑了。
阿沅恨死那个笑容了。那个笑容让她心跳加速,让她耳朵发烫,让她变成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。
“你笑什么笑!”她恼羞成怒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!我看见你嘴角动了!”
“那是……被蚊子咬了。”
“这个天气哪来的蚊子?!”
伯禹没有接话。他把目光移到远处的火堆上,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的。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可他的耳朵尖是红的。
阿沅看见了。
她没有拆穿他。
她抱着膝盖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的火堆。
火堆旁,石生正在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,旁边的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。那个刚才还在笑的孩子已经睡着了,被母亲抱在怀里,小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。
“伯禹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治水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爹治了九年,没治好。他被杀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,“他死的时候,天下还在发大水。没有人接他的活。我就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