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介意。”伯禹的声音很平,可阿沅听见了他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,是一种硬。是一种“你尽管看,我不怕你”的硬。
弃点了点头,开始在台地上巡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他看堤坝,看沟渠,看水位,看民壮们的工具和粮食储备。他问了很多问题——河道的走向,水位的涨落,堤坝的高度和厚度,粮食够不够吃,民壮们有没有受伤。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,细到伯禹有时候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回答。
阿沅站在棚口,远远地看着他们。
石生蹲在她旁边,压低声音问:“那个人是谁?看着好吓人。”
“帝舜的使者。”
“帝舜的使者来做啥子?”
“来看伯禹有没有好好治水。”
“那他不是来帮忙的?”
“不是。”
石生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他会不会为难大人?”
阿沅没有回答。因为她不知道答案。史书上没有写弃有没有为难大禹。史书只写了“命禹治水,遣弃巡之”——几个字,轻飘飘的。她不知道那几个字底下,压着多少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
弃巡视了一圈,回到伯禹面前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堤坝很结实,沟渠挖得也深,水位比上次我来的时候降了不少。你的努力,我会如实禀报帝舜。”
“多谢。”伯禹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不过——”弃话锋一转,“我听说,你的工地上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。”
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伯禹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弃。
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“你的人?”弃的语气微微上扬,“你治水的工地上,带着一个女人?”
“她不是来玩的。”伯禹的声音硬了一些,“她帮我煮饭,帮我照顾伤者。她不添乱。”
弃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从伯禹身上移开,又落在了阿沅身上。她站在棚口,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“涂山氏,”弃开口,“你过来。”
阿沅咬了咬嘴唇,走了过去。
她走到弃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。他比她高出很多,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清冷的,审视的,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你从哪里来?”他问。
“涂山。”
“涂山哪个部落?”
“就是……涂山。”
“涂山有好几个部落。你是哪个?姓什么?”
阿沅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了。她不知道涂山有什么部落,不知道涂山有什么姓氏。她不是涂山的人,她只是——在涂山上摸了一块石头,然后来到了这里。
“她是从涂山来的。”伯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她不说姓,是因为她的部落被人灭了,她不想提。”
阿沅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伯禹会替她编谎话,更没想到他编得这么好——一个被灭族的孤女,无姓无名,无家可归。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身份,也是最无可挑剔的身份。
弃看着伯禹,又看着阿沅。
“被灭族了?”
“是。”伯禹的声音很稳。
“什么部落?”
“涂山氏。你不知道,是因为这个部落太小了,不在九州的记载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