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涂山氏,”他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分量,“有意思。”
他转过身,朝台地边缘走去。
“我会在工地上待几天,”他没有回头,“看看你们是怎么治水的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阿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手心全是汗。石生从棚子里跑过来,一脸紧张:“他会不会找大人麻烦?”
“不会。”阿沅说。可她不确定。她不确定弃会不会为难伯禹,不确定弃会不会查她的来历,不确定弃会不会发现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站不住了,腿在发抖,可她不能倒下。因为伯禹在她身后,弃在前面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她是“涂山氏”。是那个被灭族的孤女。是伯禹的女人。
她不能倒。
伯禹走到她身边,把手放在她后背上。他的手很大,粗糙,滚烫。他的手贴在她后背上,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,他的力量,他在她身边。
“没事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可她的手还在抖。
那天晚上,弃在台地上搭了一个棚子,比阿沅的棚子大,比他矮,用粗木桩和厚茅草搭的,很结实。他的随从们在棚子外面生了火,煮了饭,围坐在一起低声说话。没有人来阿沅这边,也没有人来伯禹这边。
阿沅蹲在灶台前,煮了一锅藿菜羹。她盛了一碗,端给伯禹。
他没有接。
他看着远处弃的棚子,眉头皱着,眉心的川字深深的。
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不会。”伯禹的声音很平,“他来这里,是想看我能把水治成什么样。只要我能治,他就不会动我。只要我治得好,他就不会动你。”
“如果他觉得你治不好呢?”
伯禹没有回答。
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汤。又一口。又一口。喝完之后把碗放在石头上,靠着山壁,闭上了眼睛。
阿沅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的川字深深的,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十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他看起来很平静,可她看见了——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。
是怕。
他怕弃。不是怕他这个人,是怕他背后的那个东西——帝舜的旨意,天子的权力,生死予夺。他爹就是这么死的。一张旨意,一个使者,一座羽山。
阿沅把手放在他手背上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,然后慢慢停下了。
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在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可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敲着,一下一下的,和她心跳的节奏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