弃站起来,拿着小石头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很多,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清冷的,审视的,像冬天的河水。可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怀疑,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、近似于惊叹的东西。
“你不属于这里。”他说。
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。她张着嘴,看着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的衣裳,你的口音,你走路的样子,你看人的眼神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把那块小石头放在她手心里,“还有这块石头上刻的字,都不是这里的东西。”
阿沅攥紧了那块小石头,攥得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你是谁?”弃问。
她张了张嘴。想说我是阿沅,我是从涂山来的,我是伯禹的人——可她说不出来了。因为她知道,他不会信。他的眼睛太亮了,她骗不了他。
“我是——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”
“多远?”
“远到你想象不到。”
弃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、一闪而过的笑,是一个真正的、完整的笑。可那个笑容不是和善的,不是温暖的,是冷的。像冬天的太阳,看着亮,可照在身上不暖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他从棚子里走出来,朝自己的棚子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会告诉别人,”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,闷闷的,“可你欠我一个答案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阿沅站在棚口,手里攥着那块小石头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石头,青白色的,刻痕浅浅的,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她不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字,可弃知道。他说那是“上古的文字”。他认识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他不是伯禹那种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,不是石生那种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的人。他把所有东西都藏在眼睛后面,你只能看见他让你看见的,永远看不见他真正在想什么。
那天夜里,伯禹来找她的时候,她正坐在棚子里发呆。
他站在棚口,没有进来。
“弃来找你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阿沅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火光很暗,可她看得见他眉头皱着的川字,看见他嘴角绷紧的线条,看见他眼睛里那种——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不是担心,不是害怕,是一种硬。是一种“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扛”的硬。
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就问了问我的来历。”
“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涂山。”
伯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信了?”
阿沅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不能跟他说弃发现了石头上的刻痕,不能跟他说弃说“你不属于这里”,不能跟他说弃说她欠他一个答案。因为如果说出来了,伯禹会做什么?他会去找弃,会替她挡在前面,会用自己的命去护她。可她不要他那样。
她不能让他为了她和弃起冲突。弃是帝舜的使者,得罪了他,伯禹的治水大业就完了。他治了这么多年水,吃了这么多苦,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功亏一篑。
“他信了。”她说。
她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勉强。
伯禹看着她的笑脸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可能看出了什么,可他没有追问。他伸出手,放在她头顶上。他的手指粗糙,滚烫,穿过她的头发,轻轻地、慢慢地抚摸着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有我在。”他说。
阿沅把脸埋进他手心里,眼泪终于没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