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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醒(第3页)

“二十三也是我女儿。”妈妈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吃了饭就走。”

阿沅没有再说。她低下头,把那碗粥喝完了。粥很好喝,比那个世界的粥好喝多了。没有糊味,没有土腥味,米粒熬得烂烂的,入口即化。可她喝的时候,想的却是那个灰白色的、稀稀的、带着一股烟火气的粥。是伯禹端给她的那碗。他把粥让给她喝,自己饿着肚子。她问他饿不饿,他说不饿。她问累不累,他说累。

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,穿好衣裳,走到阳台上。

江州的七月,太阳一出来就跟火炉似的,热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连吊脚楼都挡不住。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了,汽车喇叭声、小贩叫卖声、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。

远处的山被云雾裹着,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。她知道,那是南山。南山上有涂山,涂山上有望夫石。她去过一次,在石像前摸了一块石头,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不,那不是梦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璜,它们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青白色的,像两滴凝固了的眼泪。

那不是梦。

她把手攥紧,玉璜硌得掌心生疼。

“妈,走吧。”她转过身。

妈妈从厨房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包里装着水、面包、纸巾和一把伞。

“走嘛。”

她们下了楼,叫了一辆网约车。司机是个中年大叔,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州话,一路上叨叨个不停。

“妹儿,你们去涂山耍啊?那边没得好多好耍的哦,就是些石头雕塑,还有个望夫石,没啥子意思的。”

“我们就想看看那个望夫石。”妈妈说。

“哎,你们这些女娃儿啊,就是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”司机大叔摇了摇头,“不过我小时候也听我爷爷讲过这个传说,说涂山氏那个女的,在大禹走的时候还怀着启,后来娃儿生下来了,她就天天抱起娃儿站在山上望,望到眼睛都瞎了,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。啧啧,真是可怜。”

阿沅没有说话。她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。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和四千年前的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。那个世界没有高楼,没有汽车,没有手机,没有电。只有水,只有泥,只有永远下不完的雨。可她想去那个世界。她想回去。想回到台地上,想回到灶台旁,想回到他身边。

车子在一条盘山公路的尽头停了下来。阿沅下了车,沿着石板路往上走。两旁的树木很密,遮天蔽日的,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空气很好,有草木的清香,偶尔还能听见鸟叫。

妈妈走在她后面,气喘吁吁的。

“你走慢点,我跟不上。”

阿沅放慢了脚步。她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等妈妈,是因为她在怕。她怕到了那个石像前,摸那块石头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她怕那块石头只是一块石头,和她没有关系,和那个世界没有关系。她怕那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。

她怕。

可她还是在走。一步一步地,走上那些石阶,穿过那片树林,走到那片不大的平地。平地上立着几尊石雕,看起来是近些年做的,没什么古意,大概是什么文化工程。她略过了这些,径直走到平台的最边缘处,站在那里往远处看。

从这里望出去,是整个江州城。长江和嘉陵江在远处交汇,两江不同的颜色缠在一起,像一条黄绿相间的绸带,从城市中间穿过去。建筑物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,高高低低,参差不齐,像一堆散落的积木。朝天门码头的船只像一叶叶扁舟,在水面上缓缓移动。

风景是好的,可她要找的不是风景。

她在找那尊石像。

她在平台东侧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。那尊石像不大,比真人略小,立在一个人工砌成的石台上。石像雕的是一个女人,穿着宽大的衣裳,长发披在身后,面朝东方,微微昂着头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她的神态很安静,安静得近乎木然,可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一只脚朝前迈了半步,像是随时准备迈出那一步,却永远也没有迈出去。

石像的基座上刻着三个字:涂山氏。

阿沅站在石像前,仰头看着那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脸。

她伸出手,摸了摸石像的裙摆。石头很凉,表面很粗粝,像干裂的泥巴。
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没有嗡嗡声,没有旋转,没有褪色。没有声音在脑子里响起。只有石头,只有凉,只有粗糙。她把手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没有泥。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不是无声地涌,是那种——期待了很久、以为会有什么、可什么都没有——的失望的哭。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,蹭掉了,新的又流下来。

“阿沅,你咋个了?”妈妈走过来,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就是觉得,她好可怜。”

妈妈抬头看了看那尊石像,叹了口气。

“是可怜。等了一辈子,等成一块石头。可她等的那个人,连家门都没进过。”

阿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“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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