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说,她后不后悔?”
妈妈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她要是后悔,就不会等成石头了。”
阿沅看着那尊石像,看了很久。石像还是那尊石像,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面朝东方,像在等一个人。她不知道她在等谁。也许在等大禹,也许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,也许在等她自己——等她明白,等不是等别人回来,是等自己放下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不想做涂山氏。她不想等成一块石头。她想去那个世界,去找他,告诉他——我回来了,我不会再走了。
可她不知道怎么去。
她站在石像前,站了很久。久到妈妈在旁边催她,“走了,太阳太大了,中暑了咋个办”。她没有动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尊石像,把手指放在石像的裙摆上,闭上眼睛。
“带我回去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求你了。带我回去。”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风从远处吹来,吹过平台,吹过石像,吹过她的头发。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叹息。她睁开眼睛,把手收回来。手指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泥,没有痕迹,没有任何来过那个世界的证明。
除了那两块玉璜。
她把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,举到眼前。青白色的,半月形的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那块刻着“禹”字的,笔画深深的,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。她把玉璜贴在心口,闭上了眼睛。
“伯禹。”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。
没有人应。
“伯禹。”她又叫了一遍。
风停了。树叶不响了。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。安静得像那个世界下雨的夜晚,只有雨声,只有风声,只有他的心跳声。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心里听见的,像是有人对着她的灵魂说话。
——我在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石像还是那尊石像,平台还是那个平台,妈妈还站在旁边,一脸担心地看着她。可她手里的玉璜,变了。那块刻着“禹”字的玉璜,上面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滴水珠,晶莹剔透的,挂在玉璜的边缘,像一滴眼泪。
她把它举到眼前,看着那滴水珠。水珠很清,很亮,没有颜色,没有味道。可她知道那不是水。那是泪。是他的泪。他在那个世界哭了,眼泪穿过四千年的时光,落在了她的玉璜上。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可这一次,她没有擦。她让眼泪流着,流到下巴,滴在玉璜上,和那滴四千年前的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“阿沅!”妈妈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你的手!你的手上咋个有泥?!”
阿沅低头一看。右手上,掌心里,嵌着一层薄薄的泥。黄褐色的,细腻的,带着腥味的。嵌在掌纹里,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。
她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泥。
不是梦。是真的。他存在。那个世界存在。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,那些眼泪,那些笑容,那些吻,都是真的。
她把手攥紧,攥成一个拳头。泥从指缝间挤了出来,黏糊糊的,凉丝丝的,像一条条微型的河流从指间蜿蜒而下。
“妈。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嗯?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把手背在身后,不讓妈妈看见。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她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涂山氏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风从山上吹下来,吹过石像,吹过平台,吹过她的头发。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答。
不客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