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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与梦境(第2页)

她要去那个世界。现在就去。

不是等晚上,不是等睡着了再去。她现在就要去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,可她必须试试。因为她昨天走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“明天早点来。”她说,“好。”她答应了他,她不能让他等。

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把江州七月的热气吸进肺里,再慢慢地吐出来。雨没有下。窗外的江州难得地安静了下来。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,像是踩进了一片软绵绵的沼泽,陷进去,陷进去,身下的竹席变成了云朵,头顶的房梁变成了天空。

她感觉到自己在下沉,又像是在上升。恍惚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晃了一下,好像是光,又好像是水,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然后,水声来了。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不是雨声,是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的,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,嘭,嘭,嘭。

她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她站在水里。浑黄的洪水,灰蒙蒙的天,绵绵密密的细雨。水没过了她的小腿,冰凉刺骨的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。她已经不穿这件睡衣睡觉了,可每次来这个世界,她还是穿着它。好像这件睡衣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通道,换了别的衣裳,她就过不来了。

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,凉得她指尖发麻。她捧了一捧水,洗了洗脸,洗了洗手。掌心里的泥被水泡软了,从指缝间渗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淌,滴进水里,被水流冲走了。她看着那些泥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想,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,而是从她身上流走的。她每来一次,就流走一点。等到流完了,她就再也来不了了。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。也许很多,也许很少。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。

她站起来,朝台地走去。

台地比以前更大了。水退了不少,露出大片大片的泥地和碎石滩,有人在上面种了菜,嫩绿的苗从黑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,倔强地朝着灰蒙蒙的天生长。石生的鸡圈扩大了一倍,里面养着几十只鸡,叽叽喳喳地叫着,吵得整个台地都有了生气。有人在用石头垒新灶,有人在搭新棚子,有人在开荒种地。炊烟从好几个灶台上升起来,在雨幕里袅袅地散开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家的。

阿沅从水里走上来,赤着脚踩在泥地上,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,可她习惯了。她不觉得疼了。她的脚底板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茧,不像伯禹脚上那么厚,可也够用了。她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,生火,煮汤。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笨手笨脚了,火石敲两三下就能着,切菜切得又快又匀,打结还是不太好看,可至少不会散了。石生说她现在“像个真正的女人了”,她问他“那我以前是什么”,他说“以前是个不会打结的女娃儿”。她气得拿火石扔他,他笑着跑开了。

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,加了几片香料叶子,加了一把野蘑菇,加了野葱头碎。汤煮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气飘出来,在雨幕里散开。她盛了一碗,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,放在那里。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。

然后她坐下来,等。

她等了很久。久到汤凉了,她端回去热了一遍,又端过来。又凉了,又热了一遍。第三次热好的时候,水里的脚步声终于响了。哗啦,哗啦,不急不慢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。她抬起头,看见伯禹从水里走上来。

他赤着脚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,头发用藤蔓束着,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的川字深深的,嘴唇干裂,有几道血口子。他的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。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。

“来了?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低沉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。
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今天比平时早。”

“你说让我早点来。”
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可她看见了。她总是能看见。他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又一口。又一口。他喝得很慢,和以前一样慢。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、可以喘口气的时刻,他舍不得喝快。

阿沅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喝汤。他的喉结上下动着,每一次吞咽都让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。他喝完了,把空碗放在石头上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粗糙,滚烫。她的手很小,柔软,冰凉。十指相扣,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,严丝合缝,连风都钻不进去。

“今天下游的堤坝加固了,”他说,“石生力气大,一个人扛了两根木桩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上游的水位降了三尺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石生掉水里了,喝了好几口水,骂了半天。”

阿沅的嘴角弯了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涂山。在那个方向,被雾气遮住了,看不见。可她知道它在那里。她来了这么多次,从来没有去过涂山。不是不想去,是舍不得去。她怕去了,就会看到那块石头,看到那个等了几千年的女人站过的地方,然后她就会想——她会不会也变成那样?等他一辈子,等成一堆白骨,等成一块石头,等成史书上那几行轻飘飘的字——“涂山氏,禹之妻也,启之母也。”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只有“涂山氏”三个字,像一块冰冷的墓碑,盖住了她的一生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,会不会也不要我了?”
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松开她的手,转过身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火——不是骂她的那种火,是那种——你为什么会这么问、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——的火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等了你一千零九十五天。”

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无声地涌,是那种——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、从里到外地疼透了、疼到眼泪都流出来了的那种哭。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,蹭掉了,新的又流下来。

“你记这么清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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