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阿沅。”
“这算什么理由?”
“这就是理由。”他握着她的手,“你不是别人。你是阿沅。是给我煮汤的人,是给我包扎伤口的人,是问我疼不疼的人。是——我等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人。”
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平稳的,有力的,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。她想,如果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后的声音,她也愿意。死在他的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闻着他的味道,被他抱着。她愿意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。不是那种普通的头晕,是那种——整个世界在旋转、在褪色、在消失的感觉。她猛地睁开眼睛,看见自己的手在变淡。不是慢慢变淡,是那种——像雾一样散开、像水一样蒸发、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的变淡。
“伯禹!”她叫他。
他醒了。他看见她的手在变淡,他的眼睛瞬间红了。“阿沅!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我——我要回去了。”
“别走!”他抓住她的手,可他抓不住。她的手像雾一样,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了。
“我会回来的!”她看着他,“我答应你,我会回来的!”
“阿沅——”他的声音在抖,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“等我!”她喊,“你等我!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,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进了山谷,像她从未来过一样。可她知道她来过。因为她听见了他的声音——从那很远很远的、像隔了四千年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,沙哑的,低沉的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——
“我等你。”
阿沅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江州吊脚楼的木房梁。窗外黑沉沉的,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,闷闷的,像是在梦里的声音,隔了一层厚布。空调开到二十四度,被子盖得巴巴适适的,可她的浑身是汗,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,凉丝丝的。
她张着嘴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,好好的,干干净净的,没有泥,没有血,没有撕破的口子。她把手举到眼前。手上全是泥。黄褐色的,细腻的,带着腥味的泥。嵌在掌纹里,嵌在指缝里,嵌在指甲缝里,有些地方干了,变成浅黄色的薄壳,贴在皮肤上,一碰就碎;有些地方还是湿的,黏糊糊的,在黑暗里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无声地涌,是那种——劫后余生的、又怕又喜的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哭。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,蹭掉了,新的又流下来。她哭了很久。久到眼泪干了,久到鼻子通了,久到呼吸平稳了。
她把手攥成拳头,攥得很紧。泥从指缝间挤了出来,黏糊糊的,凉丝丝的,像一条条微型的河流从指间蜿蜒而下。她把拳头举到眼前,看着那些泥一点一点地干掉,变成粉末,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她的睡衣上,落在竹席上。
“伯禹。”她在黑暗里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人应。可她知道他听见了。因为在那个世界,在她消失的那一瞬间,他伸出手去抓她,他没有抓到。可他说了,“我等你。”她听见了。隔着四千年的时光,她听见了。
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把那两块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璜是凉的,可她的心跳是热的。咚,咚,咚。
她在他的心跳里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做梦。
因为她知道,梦在那里。在那个世界,在台地上,在灶台旁,在那个她煮汤、他喝汤的地方。她要去那个世界,才能见到他。她知道她还能去,因为她的手上有泥。只要手上还有泥,她就能去。她不知道还能去多少次,也许很多,也许很少。可她不在乎了。她只在乎下一次去的时候,他还在不在。她怕他等不了那么久。她怕他在那个世界老了、死了,她还没来得及回去。
她把手攥得更紧了。
“等我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一定要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