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楼文学

治水进展（第2页）

阿沅站在岸上，看着他。他瘦了。不是那种明显的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，是那种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、像蜡烛被烧短了一截的瘦。颧骨比以前高了，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，眼窝比以前更深了。他的短褐比以前宽了，挂在身上，空空荡荡的，风一吹就贴在身上，勒出他肋骨的轮廓。

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可她忍住了。她不能在岸上哭，不能让他看见。她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葛布，擦了擦眼睛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下渠，走到他身边。

“伯禹。”她叫他。

他抬起头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来了？这里危险，你上去。”

“我不上去。”她蹲下来，从他手里拿过石铲，“你上去，喝汤。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上去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很轻，很慢，像水面下的暗流。他沉默了一下，然后松开了手。他走上岸，坐在石头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阿沅端着汤碗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，把碗递给他。

“喝汤。”

他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又一口。又一口。他喝得很慢，和以前一样慢。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、可以喘口气的时刻，他舍不得喝快。她看着他喝汤，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，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挖了七天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每天挖多久？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从早到晚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自己累死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还没找到你。”他放下碗，看着她的眼睛，“还没找到你，我不会死。”

阿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。她哭得说不出话来，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伸出手，把她拉进怀里，抱着她。他的手环着她的腰，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，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，热热的，痒痒的。她的眼泪蹭在他胸口上，把他的短褐蹭湿了一大片。他没有躲，就那么抱着她，让她哭。

她哭了很久。

久到她的眼泪干了，久到她的鼻子通了，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。她从他怀里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红红的，嘴唇干干的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个傻子。”

他看着她。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“嗯，我是傻子。”

她被他气笑了。她笑的时候，鼻头皱皱的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翘得老高。他看着她，忽然俯下头，吻了她的额头。不是那种轻轻的、试探性的吻。是实实在在的、嘴唇贴在她皮肤上的、停留了很久的吻。他的嘴唇是烫的，贴在她额头上的时候，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不许这样了。”

“哪样？”

“不许不吃饭，不许不睡觉，不许一个人扛着。你还有石生，还有那些民壮，还有——还有我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