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楼文学

治水进展（第3页）
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“你上次也说是真的。”

他又沉默了一下。“……这次是真的。”

阿沅被他气笑了。她发现这个人不会说谎，连骗人都不会。她说“你上次也说是真的”，他接不下去，因为他上次确实说过“这次是真的”，可他还是一个人扛了。他说不出“我不会了”，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是会。他只能沉默。她不逼他了。她在他旁边坐下来，靠着他。不是靠在他肩膀上，是靠在他手臂上。他的手臂硬得像石头，可她知道那是肉，是骨头，是血管，是心跳。他的心跳很快，还没从刚才的劳作中平复过来。她听着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渐渐地慢了下来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新渠，是你想出来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疏导法？”

他转过头来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阿沅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因为史书上写了”，可她说不出口。她不能说。她不能告诉他，四千年后的人都知道他治水用的是疏导法，都知道他成功了，都知道他建立了一个朝代。她不能告诉他，他的未来是写在史书里的，是不能改变的。

“因为你聪明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。“你骗人。”
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
他的嘴角弯了。他没有追问，把目光移到那条新渠上。浑黄的水流沿着新挖的河道缓缓地往北边流去，不急不慢的，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。

“我爹用的是堵法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他堵了九年，水越堵越大，越堵越高。最后堵不住了，冲垮了堤坝，淹了几十个部落，死了很多人。他死了之后，我想了很久。堵不行，那就不堵。给水找条路走，让它流到该流的地方去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北边有一片洼地，很大，很深，能蓄很多水。只要把水引过去，下游的水位就能降下来。水位降了，堤坝就不会垮，田地就不会被淹，人就不会死。”

阿沅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是亮的，不是火光照的，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。她忽然想起史书上写的那句话——“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，乃劳身焦思，居外十三年，过家门不敢入。”劳身焦思。这四个字，她以前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劳身，是他的身体。焦思，是他的心。他把身体和心都给了治水，给了天下，给了这个他爹用命换来的使命。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东西。除了她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一定会成功的。”

他转过头来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
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、一闪而过的笑。是一个真正的、完整的、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。眉心的川字松开了，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，像两把打开的扇子。他的牙齿很白，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，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。

阿沅看着那个笑容，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，都值得了。

那天傍晚，伯禹破天荒地没有去巡堤。他坐在灶台旁边，帮阿沅削野菜。他削菜的动作比切菜熟练多了，野菜在他手里转了几转，皮就削得干干净净。阿沅蹲在灶台前煮汤，看着他削菜的样子，忽然很想笑。

“你以前在家的时候，也削菜？”

“嗯。娘做饭，我削菜。爹劈柴，我烧火。”

他说“爹”“娘”的时候，声音和平常不一样。不是那种硬邦邦的、像石头一样的声音，是软的，轻的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阿沅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