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话少,脾气急。干起活来不要命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和我一样。”
阿沅看着他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的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可她看见了——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火光照的,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。不是怀念,不是悲伤,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走了一条很长的路,回头看了一眼出发的地方,发现那里已经空了,可他还是要往前走。
“你和你爹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比他运气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有我。”
他看着她。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“嗯,”他说,“我有你。”
阿沅的脸红了。她低下头,把削好的野菜放进陶罐里,用树枝搅了搅,假装在认真煮汤。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天上有好多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,看不见了,北斗七星还在头顶,勺柄指着北方。天河从东流到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挖了多少?”
“大概两里。”
“两里?”
“嗯。明天再挖两里,后天就能挖到洼地了。水引过去之后,下游的水位能降一丈。”
阿沅靠在他肩膀上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平稳的,有力的,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。她闭上眼睛,想象着那条新渠——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北边的洼地,浑黄的水流沿着新挖的河道缓缓地往北边流去,不急不慢的,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。她忽然觉得,这就是他。这就是他的一生。他给水找路,给天下找路,给自己找路。他一直在找,从来没有停过。可她不想让他再找了。她想让他停下来,想让他坐在她旁边,喝着汤,看着星星,什么都不想。
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水治好了,你想做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盖房子。”
“盖在哪里?”
“涂山。”
“盖什么样的?”
“三间。一间住,一间做饭,一间留着以后给孩子住。”
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孩子?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一个像你,一个像我,一个像我们俩。”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可她笑着说,“好。三个。一个像你,一个像我,一个像我们俩。”
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。十指相扣,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,严丝合缝,连风都钻不进去。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,谁也没有说话。可他们都知道,有些话,不用说了。因为他们的心跳是一样的——咚,咚,咚,不急不慢的,像那条新渠里的水,像那条天河里的星,像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四千年。他们在等。等水治好,等房子盖好,等三个孩子长大,等他们老了,坐在涂山的石头上,面朝东方,看着同一个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