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姒明瑶没有抬头,继续切菜。
伯禹从水里走上来,把石铲往地上一插,在灶台旁边坐下来。他看了看阿沅,又看了看姒明瑶,然后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“今天是姒明瑶煮的。”阿沅说。
伯禹的手顿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”
姒明瑶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可阿沅看见了——她的嘴角弯了。很轻,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可她看见了。
那天晚上,姒明瑶没有回去。她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,和阿沅一起看星星。伯禹坐在她们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阿沅的手。天上有好多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,看不见了,北斗七星还在头顶,勺柄指着北方。天河从东流到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姒明瑶。”阿沅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和弃,是怎么认识的?”
姒明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路过我的部落。那年我十六岁,他十九岁。他带着十几个民壮,从帝都出发,去巡视治水工程。路过我们部落的时候,天快黑了,我父亲留他们住了一晚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“他住在我们家。我给他端饭的时候,他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他说谢谢。他的声音很好听,不像伯禹这样沙哑,是很清亮的、像山泉水一样的声音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那天晚上,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我给他端了一碗水,他问我叫什么名字。我说姒明瑶。他说好名字。然后他指着天上的星星,教我认大火星、北斗七星、天河。他说,大火星落下去的时候,天就凉了,要记得加衣裳。他说,等水治好了,他再来,给我讲更多的星星。”
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,在这个世界里,眼泪好像不值钱,说流就流,止都止不住。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,蹭掉了,新的又流下来。
“他后来来找你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他写了一封信来,说他不能来了。”姒明瑶的声音还是那样平,可她的手在发抖。“帝舜赐婚,让他娶有鬲氏的女儿。他说他不愿意,可他没得选。他说对不起。”
阿沅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很瘦,手指很长。阿沅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“姒明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会来找你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答应过你。”阿沅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他答应过你,等水治好了,他再来。他一定会来的。”
姒明瑶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眶红了,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用力地咬着,咬得嘴唇发白。
“阿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相信我。”
阿沅笑了笑。她靠在她肩膀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姒明瑶的肩膀很瘦,硌得慌,可她不觉得疼。她只是觉得,她们是一样的。都在等一个人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等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来的人。可她们不愿意放弃。
伯禹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们,看着阿沅靠在姒明瑶肩膀上,看着姒明瑶的手握着阿沅的手。他的眉头还是皱着,眉心的川字还是深深的。可他的嘴角——他的嘴角是平的,没有弯,可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火,不是炭,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欣慰,像是心疼,像是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