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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机(第3页)

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。湿的。全是泪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,她以为那些是雨水,可她不在雨里了。她在棚子里。棚子里没有雨。

“我没哭。”她说。
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——的动。他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放在她头顶上。他的手指粗糙,滚烫,穿过她的头发,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。

“阿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道缺口,不是水冲开的。”

她的手僵住了。“什么?”

“缺口边缘有刀砍的痕迹。有人用刀砍了木桩。木桩断了,堤坝才垮的。”

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。不是水冲开的。是有人用刀砍的。有人故意破坏堤坝,故意让缺口扩大,故意让伯禹去堵——不,不是让他去堵,是让他去死。站在那个最危险的地方,水最深的地方,木桩最容易倒的地方。如果他没躲开,那根木桩会砸在他身上。如果他没站稳,洪水会把他冲走。如果他运气不好——她不敢想了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可我知道,这不是意外。”

阿沅攥紧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在发抖,她的嘴唇在发抖,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可她咬着牙,没有哭。她不能哭。哭了就没有力气了。她要找出那个人。那个想杀他的人。她不能让他再受伤了。她不能。

那天晚上,伯禹发了高烧。

石生用湿葛布敷在他额头上,可体温还是降不下来。他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不停地说着胡话。阿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可她听见了一个字——“爹”。他在叫他的爹。他在梦里见到他爹了。

阿沅蹲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他的手还是凉的。两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,谁也捂不热谁。可她不肯松手。她怕她一松手,他就真的走了。

“涂山氏。”石生站在棚口,声音很低,“大人他……”

“他不会死的。”阿沅的声音很平,“他不会。”

石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蹲在棚口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阿沅没有回头看他。她看着伯禹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眉头,看着他的嘴唇。她在数他的呼吸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都那么重,那么慢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往上爬。她不知道他还能爬多久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让他沉下去。

“伯禹。”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,“你答应过我,你不会死的。你答应过的。”

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。不是故意的那种动,是无意识的、细微的、像是在回应她的动。她感觉到了。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“伯禹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这次出了声。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。可她叫了。

他的睫毛颤了一下。他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红的,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火,不是炭,不是余烬。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终于看见了一点光,可那光太近了,近到他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。

“阿沅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平稳了一些,没有那么重了,也没有那么慢了。阿沅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可她的脸是热的。凉和热贴在一起,慢慢地,他的手也变热了。像是她的体温,一点一点地把他捂热了。
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她只知道,他的烧退了。额头上的湿葛布换了一次又一次,最后一次拿下来的时候,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额头,是温的。不是滚烫的,是温的。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可她笑着,哭着笑着,像一个傻子。

“伯禹。”她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
他没有应。他睡着了。他的眉头松开了,眉心的川字不见了,他的嘴唇不再干裂了——她用手指蘸了水,涂在他的嘴唇上,涂了一遍又一遍。他的嘴唇没有那么干了。

她靠在他身边,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硬,像石头。可她知道那不是石头,是肉,是骨头,是血管,是心跳。他的心跳还在。咚,咚,咚,平稳的,有力的,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。

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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