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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谁(第4页)

石生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阿沅转过身,走回棚子里。伯禹还在睡。她蹲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还是烫的,可他的眉头没有皱着,眉心的川字不见了,他的嘴唇不再干裂了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想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——他的眉毛,他的眼睛,他的鼻梁,他的嘴唇。她想把这些都记住。因为也许有一天,她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
“伯禹。”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。

他没有听见。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兽皮毯子里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在笑,是一种——安心的、知道有人在身边、所以不用怕了——的弯。她看见那个弧度,心里忽然很疼。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那种闷闷的、钝钝的、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、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。她的眼眶热了,她没有擦。

她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。他的额头是温的,她的嘴唇是凉的。凉和温贴在一起,像是冰与火。他动了一下,睫毛颤了颤,没有醒。她的嘴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,是一个印章。是她把他盖在了自己心上,再也抹不掉。

她直起身,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。他的手在发抖,她感觉到了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在做梦。她不知道他在梦什么,可她希望他梦见的是好事。不是洪水,不是缺口,不是那根断了的木桩。是她。是她在灶台前煮汤,他坐在旁边看着她。是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星星,他教她认大火星、北斗七星、天河。是他说“等水治好了,我们去涂山。盖房子,种地,打猎,过日子。和你”。

她希望他梦见这些。

她站起来,走出棚子。雨又下起来了,不大,绵绵密密的,像爷爷说的那种“毛毛雨”。她蹲在灶台前,生火,煮汤。和每一天一样。石生蹲在旁边削野菜,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阿沅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
“你说吧。”

石生犹豫了一下。“涂山氏,如果林真的是内奸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阿沅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苗跳动着,橘红色的,暖洋洋的,把她的脸烤得发烫。她伸出手,放在火苗旁边。火苗舔着她的手背,暖的。可她的心是凉的。

“我会让他走。”她说。

“走?”

“嗯。让他走。不让他再靠近伯禹。”

“可他是共工氏的人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阿沅打断了他,“可我们没有证据。就算我们有证据,共工氏也不会承认。他们会说林是自己干的,跟他们没关系。然后他们会换一个人来,换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。与其这样,不如让林留下来。我们盯着他,他就没法动手。”

石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涂山氏,你变了。”

“哪里变了?”
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只会哭。”

阿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泥还在,嵌在掌纹里,嵌在指缝里,嵌在指甲缝里。她看着那些泥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想,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,而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。她每来一次,就长大一点。等到长够了,她就再也不怕了。

“石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人总要长大的。”

她站起来,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,加了几片香料叶子,加了一把野蘑菇,加了野葱头碎。汤煮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气飘出来,在雨幕里散开。她盛了一碗,端到棚子里,放在伯禹身边。

他还在睡。

她蹲下来,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。

“伯禹。”她轻轻地叫了一声,“我不会让人再伤害你了。”

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。不是故意的那种动,是无意识的、细微的、像是在回应她的动。她感觉到了。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不会死。你答应过的。”

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。他还在睡。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在笑,是一种——知道了、放心了、不用怕了——的弯。她看见那个弧度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可她笑着,哭着笑着,像一个傻子。

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傻子。一个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的傻子,为了一个四千年前的男人,哭了一场又一场,笑了一次又一次,把所有的眼泪和笑容都给了他。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东西。除了他给她的那两块玉璜,和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。

她把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,举到眼前。青白色的,半月形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。那块刻着“禹”字的,笔画深深的,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。她把玉璜贴在心口。

“伯禹。”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。

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。

她笑了。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
她在他的心跳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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