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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流速差(第1页)

阿沅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。

不是江州的那种醒,是那个世界的醒。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首先看见的是棚顶的茅草——金黄色的,新换过的,有一股青草的味道。她躺在干草褥子上,身上盖着兽皮毯子,毯子上有伯禹的味道——雨水、泥浆、汗水和那种说不出的、被太阳晒过的干草的味道。她翻了个身,伸手摸了摸旁边。空的。干草褥子上还有余温,可他不在。她坐起来,把兽皮毯子披在身上,掀开草帘子,钻出棚子。

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,灰蒙蒙的天,绵绵密密的细雨。可阿沅觉得不一样了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——时间好像过了很久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泥还在,嵌在掌纹里,嵌在指缝里,嵌在指甲缝里。她看着那些泥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想,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,而是从她身上流走的。她每来一次,就流走一点。等到流完了,她就再也来不了了。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。也许很多,也许很少。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。

“醒了?”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转过头。伯禹站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石铲,浑身湿透。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的川字深深的,嘴唇干裂,有几道血口子。他的眼睛又黑又深,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,此刻正圆睁着,直直地盯着她。他瘦了。不是那种明显的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,是那种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、像蜡烛被烧短了一截的瘦。颧骨比以前高了,眼窝比以前深了,眉心的川字比以前更皱了。

“你……”阿沅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瘦了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
阿沅愣了一下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瘦了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昨晚——不,不是昨晚,是上一次来的时候——他还好好的。怎么才几天不见,他就瘦了这么多?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走了几天?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三个月。”

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。三个月?她走了三天,他说三个月。她以为自己只过了三天,可他说三个月。这个世界的时间和她的时间不一样。她在这里待三天,江州才过一个晚上。可她走了三天,这边已经过了三个月。三个月。她以为只是几天,可他在这个世界等了她三个月。

“你等了三个月?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什么?”他看着她,“告诉你时间不一样?告诉你你走三天,这里过了三个月?告诉你在你那个世界过一天,这里过一个月?”

阿沅张着嘴,看着他。她不知道。她从来没有算过。她只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,可她不知道具体的比例。她以为她在台地上待一个月,江州才过十天左右。可她不知道,她在江州过一夜,这边会过多少天。她从来没有算过。因为她不想算。她怕算出来之后,发现她陪他的时间太少了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在江州过一夜,这里过多久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十天。”

十天。一夜,十天。她在江州睡一觉,他在这里等十天。她上了一个星期的班,他在这里等了七十天。她过了一个月,他在这里等了三百天。她过了一年,他在这里等了十年。她愣住了。她的脑子里嗡嗡嗡地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。她忽然想起弃说的话——“你在这里待得越久,回去就越难。”她以为“越难”是指身体会越来越虚弱,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。可她没想到,时间流速差会这么大。她在江州过一夜,他在这里等十天。她在江州过一个星期,他在这里等七十天。她在江州过一个月,他在这里等三百天。她不知道她还能来多少次,也许十次,也许五次,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。可她更怕的是——她来一次,他就要等很久。她来一次,十天。她来十次,一百天。她来一百次,一千天。她来一千次,一万天。一万天,二十七年。

她忽然很怕。不是怕自己回不去了,是怕他等不了那么久。她怕他在这个世界老了,死了,她还没来得及回来。她怕她下一次来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。她怕她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,你会怎样?”他看着她,“不来了?”

阿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她会怎样?她不知道。也许她会少来几次,也许她会多待几天,也许她会——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如果她知道她来一次他就要等十天,她会舍不得来。不是因为不想来,是因为舍不得让他等。他等了她三年,等了她一千零九十五天。她不知道那一千零九十五天里,她来这个世界多少次。也许一百次,也许两百次。可每一次,他都在等。她走三天,他等三个月。她走七天,他等七十天。她走一个月,他等三百天。他等了她一千零九十五天。不是因为她走了那么久,是因为他等她的时候,时间过得太慢了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后多待几天。”

他看着她。“几天?”

“一个星期。不,一个月。不,三个月。”她握着他的手,“我以后每次来,都待三个月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“好。”

阿沅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鼻头皱皱的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得老高。她握着他的手,把他的手举到自己的心口,让他感受她的心跳。

“你听到了吗?”

他听到了。她的心跳很快,快得像擂鼓。他听到了。他的手在她心口轻轻动了一下。不是故意的那种动,是无意识的、细微的、像是被她的心跳感染了的那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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