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涂山氏,”她轻轻地叫了一声,“你等到他了吗?”
石像没有回答。风吹过平台,吹过石像,吹过她的头发。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叹息。她把手收回来,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风声,不是树叶声,是一个很遥远的、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。是——他的声音。
“阿沅。”
她猛地转过身。平台上空无一人。石像还是那尊石像,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面朝东方。老人已经走了,游客也没有,只有她一个人。
“阿沅。”声音又响了一次。这一次她听清楚了,不是从平台上来的,是从她心里来的。是他在叫她,在那个世界,在台地上,在灶台旁。他在叫她。她想他了。不是今天才想的,是一直在想。从第一次遇见他开始,就在想。想他站在水里挖沟的样子,想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,想他说“好”的时候嘴唇微微弯起的弧度。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,像走马灯,转得她头晕,可她停不下来,也不想停下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朝山下走去。
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,阿沅回到那个世界。台地上的夜晚和以前一样,灰蒙蒙的天,绵绵密密的细雨。石生在灶台前煮汤,看见她出来,冲她咧嘴一笑。她没有去灶台。她走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,坐下来,抱着膝盖,看着远处的水。浑黄的,浑浊的,永远在流动的水。
“阿沅。”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听见脚步声,咯吱咯吱的,踩在湿泥地上,越来越近。伯禹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石铲放在地上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粗糙,滚烫。她的手很小,柔软,冰凉。十指相扣,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。
“你去哪了?”他问,“我找了你一下午。”
“去涂山了。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涂山?”
“嗯。江州的涂山。那尊望夫石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去看她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一块石头。”
伯禹握紧了她的手。“阿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会变成石头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回来。”
阿沅靠在他肩膀上,不再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平稳的,有力的,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。她在想那尊石像,那个等了四千年的女人。她在想爷爷说的话——“她站在山上,面朝东方,等了一天又一天,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眼睛瞎了,等到变成一块石头。”她在想老人说的话——“她等到了。他回来了。他没有进去,可他回来了。他在心里说,‘我回来了’。她听见了。她也在心里说,‘我知道了’。他们都知道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回来的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