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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禹的疲惫(第2页)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凿得动。”

“我凿不动了。”

“你凿得动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可很稳,“你今天凿了两尺,昨天凿了两尺,前天也凿了两尺。你每天都凿两尺,从来没有少过。你说你凿不动了,可你每天都在凿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他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,看着她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凿。你爹在看着你,石生在帮你,那些民壮在跟你一起凿。还有我,我也在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他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泪,不是委屈,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一根快要断了弦,被人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个颤巍巍的音,没有断,还在颤,可它没有断。

“阿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把石铲——”

“我帮你修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不会修,可石生会。他哥哥会。他们都会。修好了,还能用。你爹留给你的东西,不会坏的。”
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想笑可笑不出来、可还是想笑——的动。他松开她,走到石头旁边,拿起那把崩了口的石铲。他用手摸了摸刃口,手指在崩口的地方停了一下。那块崩口不大,可很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。他看着那个崩口,看了很久。

“这是我爹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给我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他说,你长大了,该有自己的石铲了。这把石铲跟了我二十年,从我爹手里传下来,跟我爹的石铲是一对。我爹的那把,在他死的时候被人拿走了。只剩这一把了。”

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,蹭掉了,新的又流下来。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爹的那把,我们找回来。”

他看着她。“找不回来了。”

“找得回来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“等水治好了,我们去找。问遍所有人,总能找到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、一闪而过的笑。是一个真正的、完整的、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。眉心的川字松开了,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,像两把打开的扇子。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,阿沅找到石生,把石铲递给他。“能修吗?”

石生接过石铲,看了看刃口,又看了看崩口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修。可要花时间。要把刃口重新磨平,把崩口磨掉,磨掉之后石铲会小一圈,可还能用。”

“需要多久?”

“三天。”

阿沅点了点头。“你修。修好了,你亲自还给伯禹。”

石生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涂山氏,大人他真的不生我气了?”

“他从来没有生你的气。他是生自己的气。”

石生低下头,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“我明天就开始修。”

阿沅回到棚子里的时候,伯禹正躺在干草褥子上,闭着眼睛。她没有吵醒他,在他旁边躺下来,把兽皮毯子盖在两人身上。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平稳的,有力的。她没有睡着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棚顶的茅草,想着今天发生的事。他凿不动了。他说了这句话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可她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放弃,是害怕。怕自己真的凿不动,怕自己让天下人失望,怕自己像他爹一样,治了九年,失败,被杀。他怕自己也会失败。她不能让他失败。不是因为她知道历史,是因为她知道他付出了多少。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治水,给了天下,给了这块石头。他不能失败。他不会失败。

“伯禹。”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。

他没有听见。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。他的手无意识地搂紧了她的腰,像是怕她消失。她把脸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她在那个声音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早上,伯禹醒来的时候,阿沅已经不在棚子里了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出棚子。岸边,阿沅正蹲在灶台前煮汤。石生蹲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石铲,在一块磨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。磨石是青色的,很粗,石铲在上面磨过,发出沙沙沙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。

伯禹走到石生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

“大人。”石生的声音很低,不敢抬头。

伯禹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从石生手里拿过石铲,看了看刃口。崩口已经磨掉了一半,刃口重新变得锋利起来,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。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,很利,轻轻一碰就能划破皮肤。他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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