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凿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,伯禹凿了整整一天。从早上到傍晚,中间只上来喝了两碗汤,歇了一刻钟。阿沅一直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一铲一铲地凿着石头。她的手没有碰石铲,她的脚没有踏进石缝,她什么都没有做。可她觉得,她做了最重要的事——她在。她没有走。她一直都在。
傍晚的时候,砥柱的那道裂缝终于扩大了。不是“大了一点”的那种扩大,是那种——哗啦一声,一大块石头从石壁上剥落下来,掉进水里,溅起几丈高的水花。水从那个新露出来的缺口涌过去,比之前快了一倍。民壮们欢呼起来,有人把石铲扔到天上,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蹲在水里哭了。伯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缺口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全是泥,手上全是血,头发散了一半,银丝在夕阳里闪着光。他没有笑,没有哭,没有任何表情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个缺口。
阿沅走到他身边,握住了他的手。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还差很远。”
“可你今天凿开了一大块。”
“明天还有一大块。”
阿沅没有再说了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一块石头剥落了,还有下一块。明天还有,后天还有,大后天还有。永远都有。可她已经不怕了。因为她知道,不管有多少块,他都会一块一块地凿开。不是因为他有多强,是因为他没有退路。退一步,下游就会淹。淹了,人就会死。他不能让人死了。所以他只能往前,往前,再往前。凿开一块,再凿一块。直到水从石头中间流过去,直到下游的水位降下来,直到天下不再发大水。那是他的使命,也是他的命。
那天晚上,他们回到棚子里。阿沅生了火,煮了汤,盛了一碗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又一口。又一口。他喝得很慢,和以前一样慢。他喝完了,把空碗放在石头上,然后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,热热的,痒痒的。他的心跳很快——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,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。咚,咚,咚,每一下都那么重,那么有力,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。她听见了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你睡吧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因为你在。”
阿沅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从棚口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银白色的,冷冷的。可他的眼睛是热的,很热很热,热得她不敢直视。他的嘴唇干裂,有几道血口子,他的下巴上有胡茬,黑白夹杂。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眼角,他的眼角有细纹,很深,像刀刻的。
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着我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在想,我认识你两年了。不是这个世界的一年,是我那个世界的两年。两年里,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。每个晚上。没有一天间断。”
他的手收紧了一些。
“你知不知道,两年是多少个晚上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七百三十个晚上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七百三十个晚上,我都在想你。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好好睡觉,有没有受伤,有没有生病,有没有……想我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“阿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