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楼文学

第一楼文学>朝云对应什么 > 最后一次危机(第1页)

最后一次危机(第1页)

砥柱凿开的第七十三天,阿沅在凌晨被一阵心悸惊醒。

不是江州的那种醒——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江州了。这次是在棚子里,猛地睁开眼睛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躺在干草褥子上,浑身是汗,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伯禹不在身边。干草褥子上还有余温,可他走了。

她坐起来,把兽皮毯子披在身上,掀开草帘子。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,细雨绵绵密密地下着,像爷爷说的那种“毛毛雨”。灶台里的火还没生,石生不在,岸边没有人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可她觉得不一样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——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
她站起来,赤着脚踩在泥地上,走到水边。砥柱还在那里,灰黑色的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半个身子泡在水里,半个身子露在外面。水从石头两边涌过去,咆哮着,翻滚着,溅起几丈高的浪花。她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伯禹说的话——“这块石头,从这边到那边,有两百多尺。”两百多尺,他们凿了七十多天,凿开了不到一半。还要凿七十多天,一百多天,也许更久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还在凿。每天天没亮就下水,天黑才上来。他的腰越来越弯,膝盖越来越响,手上的伤口好了又裂,裂了又好。她每天都给他换葛布条,每天都看见新伤叠着旧伤。她不敢看,可她必须看。因为她要包扎,要止血,要让他知道——有人在乎他的疼。

“阿沅。”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转过身。伯禹站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石铲,浑身湿透。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的川字深深的,嘴唇干裂,有几道血口子。他的眼睛又黑又深,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,此刻正圆睁着,直直地盯着她。他瘦了,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,是那种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、像蜡烛被烧短了的瘦。颧骨比以前高了,眼窝比以前深了,眉心的川字比以前更皱了。他的鬓角全白了,不是“几根银丝”的那种白,是一大片一大片的,像冬天早晨的霜。

“你怎么醒了?天还没亮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把手里的石铲插在泥地里,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“不烧。”

“我没发烧。”她握住他的手。“你什么时候走的?”

“刚走。”

“你骗人。你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……走了有一会儿了。”

阿沅没有拆穿他。她拉着他的手,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,生火。火石敲了好几下才着,她加了几把干草,加了几根细柴,火着了。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,把她的脸烤得发烫。她把陶罐架上去,加了水,加了野菜,加了野蘑菇,加了野葱头碎。汤煮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气飘出来,在雨幕里散开。她盛了一碗,递给他。

“喝汤。”
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又一口。又一口。他喝得很慢,和以前一样慢。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、可以喘口气的时刻,他舍不得喝快。她看着他喝汤,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,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凿了多少?”

“还没开始凿。”

“我是说昨天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三尺。”

三尺。比前几天少了一尺。阿沅的心疼了一下,可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。她笑了笑,说:“三尺不少了。昨天下雨,石头滑,不好凿。”

他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昨天下雨?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“你睡着了还能听见?”

“我睡得不沉。”她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来,放在石头上,然后握住他的手。“伯禹,你累了。”
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“你累了,你不用说出来。可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累了,你的腰疼,你的膝盖疼,你的手疼。你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腰直不起来,要扶着木桩站好一会儿才能动。你每天晚上躺下去的时候,膝盖咯吱咯吱响,要好一会儿才能睡着。你凿石的时候,每凿一下,虎口都会疼一下。你从来不喊疼,可我知道。”

他的眼眶红了。“阿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
“不止一点。”

他又沉默了。他看着远处的水,浑黄的,浑浊的,永远在流动的水。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的川字深深的,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阿沅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——像她爷爷。不是长得像,是那种“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、从来不跟别人说”的像。爷爷走的时候,她不知道他生了病。他从来不跟家里人说,每次妈妈问他“爸你身体怎么样”,他都说“好着呢”。直到他走的那天早上,她才从他的抽屉里翻出那些病历——厚厚一叠,好几年的。他一个人扛了几年,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分担过。

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

最新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