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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次危机(第2页)

伯禹也是这样的人。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,咽到肚子里,让它们在身体里面腐烂,变成淤泥,一层一层地堆着。他不跟别人说,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。别人帮不了他,他也不想让别人担心。可他不知道,他不说,她更担心。

“伯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你少凿一点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水不等人。”

“可你的身体——”

“我的身体没事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放在她头顶上。他的手指粗糙,滚烫,穿过她的头发,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。“阿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我凿开这块石头,水退了,我就歇。”

“歇多久?”

“歇一辈子。”

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可她笑着说,“好。一辈子。”

那天,伯禹站在水里凿了一整天。阿沅站在岸边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慢了一些,每一铲都像是在和石头较劲,和自己较劲,和命较劲。他的背还是那样宽,肩膀还是那样厚,可他的腰弯了。他的头发散了一半,几缕银丝从藤蔓里挣脱出来,贴在脸上,在雨幕里闪着光。她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心疼,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一团被猫扯乱了的毛线一样的东西。她说不上来,可她觉得,那是爱。

傍晚的时候,石生从下游跑了回来。他跑得很急,浑身湿透,气喘吁吁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。他跑到灶台前,弯着腰,喘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来。

“涂、涂山氏!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来人了!从帝都来的!好多好多人!”

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“什么人?”

“不、不知道!穿官服的,有几十个!还有兵!拿着戈!”石生的脸色发白,“他们朝这边来了!”

阿沅站起来,朝下游的方向望去。雨幕太厚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浑黄的水,和那些沉默地立在雨里的山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想起弃说的话——“共工氏已经在联络各方势力了。他派人去了有莘氏,去了有虞氏,去了有鬲氏,去了每一个有影响力的部落。”她想起弃说的话——“共工氏在朝中联名了几十个大臣,联名上书给帝舜,要求罢免伯禹的治水差事。”她想起弃说的话——“帝舜还在病着,不能上朝。”

她不敢想了。

“石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去下游,叫伯禹上来。快去!”

石生转身就跑。水花四溅,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。阿沅蹲在灶台前,把手里的木勺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灶膛里的火,火苗跳动着,橘红色的,暖洋洋的,把她的脸烤得发烫。可她的心是凉的。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来做什么的。也许是帝舜派来的,也许是共工氏派来的。也许是来宣旨的,也许是来抓人的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不管他们是来做什么的,她都不能让他们带走伯禹。他还在凿石,水还没退,天下还在发大水。他不能走。

她等了很久。久到灶台上的汤凉了,久到天边的云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,久到雨小了一些。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——很多人的脚步声,杂乱的,沉重的,踩在泥水里,哗啦哗啦的。她抬起头,看见一群人从下游的方向走过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,身材高大,脸很宽,眉毛很粗,眼睛很小。他的嘴唇很厚,微微张着,像是在喘气。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,有的穿官服,有的穿铠甲,手里拿着戈和盾。

伯禹从水里走上来,石生跟在他身后。他的手里提着石铲,浑身湿透,头发散了一半,银丝在黑发里闪着光。他的脸上全是泥,眼睛红红的,眼眶深陷,颧骨高耸。他走到岸边,把石铲往地上一插,看着那个中年男人。
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
中年男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“我终于见到你了”的动。

“我是共工氏的使者,名叫隗。”他的声音很粗,像砂纸刮过铁锅。“共工氏大人让我来告诉你,帝舜已经批了联名书。你被罢免了。”

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。罢免了。她听见了,每一个字都听见了,可她觉得那些字不是真的。帝舜批了联名书,罢免了伯禹。共工氏赢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伯禹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他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微微发抖,是剧烈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他的手握着石铲,石铲在他手里哗哗地响。

“罢免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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