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他们没有回棚子。他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天上有好多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,看不见了,北斗七星还在头顶,勺柄指着北方。天河从东流到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,那颗星星好亮。”
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“那是大火星。”
“大火星不是落下去了吗?”
“那是另一颗。大火星有两颗,一颗夏天亮,一颗冬天亮。夏天那颗落下去的时候,冬天这颗就升起来了。”
阿沅靠在他肩膀上,不再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平稳的,有力的。她在想那些星星。夏天的星星落下去,冬天的星星升起来。四季轮回,周而复始。他在凿石,一天又一天,一月又一月,一年又一年。她不知道他要凿多久,可她忽然觉得,那些数字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——她在这里,他在凿。他凿山,她陪他。他开河,她陪他。他流血,她给他包扎。他累了,她给他煮汤。他倒下了,她扶他起来。他凿不动了,她就站在他旁边,让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。
第二天早上,伯禹站在水里凿石。阿沅站在岸边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卷起裤腿,走进水里,走到他身边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陪你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凿你的,我在旁边站着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凿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石铲插进石缝里,撬下一大块碎石。碎石掉进水里,溅起水花,溅了她一脸。她没有躲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凿。她在心里数着他的动作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一百下,两百下,三百下。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下,只记得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天上的云从灰白色变成了橘红色。
傍晚的时候,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还不上去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?”
“等你一起上去。”
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们一起走上岸,坐在石头上。阿沅从怀里掏出葛布,浸了水,拧干,轻轻地擦掉他手臂上的泥和血。他的手背上又添了新伤,她一块一块地擦,一块一块地包扎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伯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凿了多少?”
“五尺。”
“五尺?比昨天多了两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多了?”
他看着她。“因为你在。”
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可她笑着说,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天也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都来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伯禹每天都在凿石。从早上凿到晚上,从晚上凿到天亮。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压在那把石铲上,一下一下地凿,凿开石头,凿开水路,凿开命运的枷锁。阿沅每天都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凿。她不再数他的动作了,她只是站在那里,让他知道——她在,她一直都在。
姒明瑶被抓走的第二十天,弃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