砥柱凿开的那天,是十月的一个清晨。
天还没亮,阿沅就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惊醒了。她从棚子里钻出来,看见砥柱那里水花冲天,碎石像雨点一样从天上落下来。伯禹站在水里,浑身湿透,手里握着石铲,一动不动。他的面前,那块比台地还大的石头,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。水从裂缝里涌过去,咆哮着,翻滚着,溅起几丈高的浪花。可它不是以前那种“被堵住了所以拼命冲”的咆哮,是那种——终于自由了、终于可以往前流了、终于不用再被挡住了——的咆哮。
民壮们从棚子里跑出来,站在岸边,看着那个裂缝,看着水从石头中间涌过去,看着下游的方向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水里,把脸埋在泥里。石生蹲在灶台前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伯禹从水里走上来,走到阿沅面前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眶深陷,颧骨高耸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“几根银丝”的那种白,是那种——一片一片的、像冬天早晨的霜、像被岁月漂洗了千百遍——的白。他的腰弯着,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响一下,咯吱咯吱的,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。
“阿沅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嗯。”
“水退了。”
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伸出手,摸着他的脸。他的脸很凉,颧骨比以前更高了,眼窝比以前更深了。他的鬓角全白了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我们做到了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没有你,我凿不开。”
阿沅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她哭了很久。久到她的眼泪干了,久到她的鼻子通了,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。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嘴唇干干的。
砥柱凿开了,水退了。可天下的水,还没有全退。砥柱只是黄河上的一道关口,凿开了它,水能流得更顺畅一些,可上游还有龙门,下游还有伊阙,还有无数条被淤塞的支流,还有无数座挡在山谷里的巨石。伯禹还要凿很久。可阿沅知道,他会凿开的。因为他已经凿开了最难的那一块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砥柱凿开的第三天,就有部落首领从下游赶来,带着粮食和牲畜,说要感谢伯禹大人。伯禹没有见他们。他站在水里,继续凿石。阿沅替他见了。她站在台地上,穿着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,头发用藤蔓束着,赤着脚,脚趾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。她看着那些部落首领,看着他们脸上堆砌的笑容,听着他们嘴里说着“伯禹大人功德无量”之类的话。她忽然觉得很冷。不是天气的冷,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冷。因为她知道,这些人不是来感谢的。他们是来站队的。砥柱凿开了,水退了,伯禹的声望如日中天。他们在赌——赌伯禹会成为下一个天下共主。
第五天,弃来了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是带着帝舜的旨意来的。他站在台地上,展开一卷丝帛,念了一段阿沅听不太懂的话。可她听懂了一句——“禹治水有功,赐玄圭,封夏伯。”伯禹跪在地上,接过那卷丝帛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弃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他扶了起来。
“伯禹。”弃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帝舜说,让你去帝都见他。”
伯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洪水退了,天下安定了。帝舜要论功行赏。”
伯禹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水,浑黄的,浑浊的,永远在流动的水。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的川字深深的,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阿沅站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在想——去了帝都,还能回来吗?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星星。天上有好多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,看不见了,北斗七星还在头顶,勺柄指着北方。天河从东流到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伯禹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还是很大,很粗糙,很烫。可他的手背上多了几道伤疤,新的旧的叠在一起,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地图。
“伯禹。”阿沅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帝都?”
“明天。”
阿沅的心疼了一下。“明天?”
“嗯。弃说,帝舜等不了太久。”
阿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他看着她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银白色的,冷冷的。可他的眼睛是热的,很热很热,热得她不敢直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,蹭掉了,新的又流下来。
“阿沅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管多久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。”